走廊音乐嘈杂,人声混着雨声,模糊不清。他冲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淌。他捧起一把又一把,狠狠泼在脸上,冰凉的水刺得皮肤发紧,水珠顺着下颌、颈线滑落,浸透领口,可心底的慌乱与酸涩却半点都压不下去。
离世多年的故人,一句遥远的评价,竟仍能轻易掀动他所有平静。
他以为自己早已将年少所有软肋与牵挂封死,可仅仅三个字,就足以让他溃不成军。
时间在流逝,记忆在回笼,“猜不透”又流转到了他身上。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带着酒气的阴影笼罩过来。
黎愿还没来得及抬头,一只粗糙的手已经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对方身形高大,一米八几的个子压下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语气轻浮又恶心:“一个人?长得这么好看,躲在这儿哭什么?”
黎愿浑身一僵,用力挣扎,手腕却被死死扣住。他本就清瘦,常年吃得少,身形单薄,力气更是微不足道,一米七几的身高在对方面前毫无优势。他拼命往后缩,声音发颤:“放开……你放开我。”
“装什么纯?”男人笑得猥琐,伸手就要去碰他的脸。
黎愿闭上眼,心底一片冰凉,绝望几乎要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道冷冽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黑色西装衬得肩背挺拔,身形熟悉到让他灵魂发颤。
男人还没来得及回头,一记重拳已经狠狠砸在脸上,力道狠戾,直接将人打翻在地。骚扰男闷哼一声,瞬间懵了。
黎愿僵在原地,水珠从发梢、睫毛上滴落,悬在半空,欲落不落。他甚至不敢抬头,不敢去看那个人的脸。
可下一秒,那道再熟悉不过、刻进骨髓里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顿,响在耳边:“滚。”
是沈卿。
黎愿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彻底冷却,连指尖都在发抖。
是他。
真的是他。
那个他爱了半生、念了半生、也逃避了半生,整整十一年未曾相见的人。
沈卿没看他一眼,打完人,只冷漠地扫了地上的男人一眼,转身走到洗手台,拧开水,慢条斯理地洗净指关节上沾到的痕迹,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更没有看黎愿一眼,洗完手,抽了张纸巾擦净,随手丢进垃圾桶,转身便径直朝门外走去,背影挺拔、冷漠、决绝,像对待一个完全无关的陌生人。
黎愿僵在原地,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耳边只剩下轰鸣的心跳声,和窗外连绵不绝的雨。
他想喊,想追,想开口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声名字,可喉咙像被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十一年的隔绝、刻意的遗忘、深埋的爱意与愧疚,在这一刻缠成死结,勒得他无法呼吸。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双腿发麻,他才缓缓回过神,失魂落魄地走回座位。
徐琳秧看出他脸色惨白,眼神恍惚,吓了一跳:“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不舒服?”
黎愿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想回家了。”
徐琳秧没多问,只连忙点头:“好,我送你。”
“不用,”黎愿勉强挤出一点极浅的笑意,温柔又疲惫,“我自己可以,雨不大,走回去就好。”
他拿起椅背上的薄外套,轻轻搭在臂弯,起身离开。
走出酒吧,冷雨迎面扑来,打湿他的头发与衣领,冰凉刺骨,却让他异常清醒。
街道空旷,灯光昏黄,雨丝绵绵密密,落满整座城市。
黎愿一个人走在湿漉漉的街巷里,背影单薄而安静,一步一步,慢慢走向那间只有他一个人的阁楼。
欧希里基的雨,下了十一年。
他以为早已将过去全部冲刷干净。
却原来,故人一句遥远的评价,与猝不及防重逢的沈卿,轻易就击碎了他所有伪装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