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希里基的雨总是绵长又安静,像一层薄薄的雾,漫过整座城市的屋檐。
黎愿坐在阁楼靠窗的旧木椅上,微微倾着身,面朝被雨水打湿的玻璃窗。窗外是灰蓝色的天,湿漉漉的街巷在雾气里模糊成一片柔和的色块,雨声轻细,落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他身形清瘦,肩线薄而软,穿着一件宽松的雾灰色针织衫,袖口松松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纤细的手腕。指尖握着一支细杆针笔,指节干净而略显苍白,落笔轻而稳,每一条线条都安静得像他本人。
头发是柔软的深黑色,略长一点,垂在额前,被窗外透进来的冷光衬得更浅。风裹着雨气吹进来,几缕碎发轻轻贴在颊边,他却浑然不觉,只垂着眼,专注地落在面前的画稿上。
他的眉骨很清,眉形淡而柔和,没有一点锋利感。眼尾微微下垂,瞳色深静,像浸在冷水里的墨,安静时自带一层茫然又易碎的柔光。长而密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只露出一脸近乎漠然的平静。
鼻梁小巧挺直,唇色偏浅,唇形软而薄,轻轻抿着,不说话,不叹气,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室的雨。
整张脸干净得近乎透明,是常年少晒强光、又带着点久病初愈般的冷白,不是病态,是像冰、像雪、像月光那样,干净到让人心尖发疼。
灯光是暖黄的,却被窗外的冷雨浸得发淡,落在他脸上,一半柔和,一半清冷,一半光亮,一半隐在阴影里。他一个人就坐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像一件被小心安放、却自带裂痕的艺术品——安静、易碎、温柔、孤独,又异常坚韧。
笔尖在纸页上顿了半秒,一道极浅的墨点洇开。手机在桌角轻轻震动,屏幕亮起,来电人:琳秧姐。
黎愿指尖微松,放下笔,接起时声音轻得被雨声吞掉一半:“琳秧姐。”
“躲在家里画什么呢,又想闷一整天?”徐琳秧的声音带着几分惯有的娇俏强势,“我朋友新开的酒吧,就在附近,氛围安静,就我们几个,过来坐会儿。”
“我……”黎愿垂眸望着画纸上未完成的线条,轻声找借口,“灵感刚好上来,想赶完这张稿。”
“少来这套。”徐琳秧一眼拆穿,语气里带着笑,“刚入行手忙脚乱那会儿,你拿灵感当借口我还信,现在设计师Lyle的名字递出去,多少人抢着要,你还跟我装忙?赶紧换件衣服,我让人过去接你,十分钟,不许多说。”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再拒绝。
在欧希里基这十一年,徐琳秧是他唯一肯卸下全部防备、真心视作亲人的人。傲娇、直接、护短,却在他最走投无路时伸手,给了他一个可以落脚、可以重新站起来的地方。这份情,他从来都推不掉。
“……好。”黎愿轻轻应下,声音软得像雨。
酒吧灯光偏暗,爵士乐低缓流淌,雨丝敲打着落地窗,和室内的暖光揉成一片朦胧。徐琳秧喝了点酒,脸颊泛着浅红,握着酒杯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望着对面安静坐着的黎愿,眼底情绪翻涌,忽然就红了眼眶。
“你知道吗,”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酒意的沙哑,“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中心广场。那天很难得放晴,我带工作室的人出去找灵感,一眼就看见你了。”
黎愿握着水杯的指尖微微一紧,没说话,只是安静听着。
“米白色的衬衫,不太规整,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又细又白的手臂,头发软软地搭在颈间。你在给一对老人家画像,安安静静的,周围再吵,都跟你没关系。”徐琳秧笑了笑,眼泪却先掉下来,“我本来只想签你当模特,你这张脸、这气质,太难得。可我看见你脚边散着的设计稿……黎愿,那不是普通人能画出来的。只当模特,太糟蹋了。”
她顿了顿,抬手抹了把泪:“那时候你过得很难吧?四处碰壁,稿费被拖,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问你愿不愿意来工作室,你几乎立刻就点头。我知道,你是真的需要钱。”
黎愿垂着眼,长睫轻轻颤动,喉间微微发涩。
是啊,他需要钱。需要一笔一笔,还清在浙宁花过的每一分——那些黎远舟给的、厉拾笙给的、沈卿给的,他都不想欠着,一丝一毫都不想。
“我那时候其实也没底,”徐琳秧自嘲似的笑了笑,“就觉得这孩子看着干净,有天赋,签了试试。谁能想到,第一年你给艾丽叶小姐设计的礼服一出来,直接在网上炸了。我才知道,我捡到的不是模特,是一只迟早要飞上天的凤凰。”
她伸手,轻轻按住黎愿的手,掌心温热:“这七年,你从没人认识的小设计师,变成各大品牌抢着挖的Lyle,多少人出高价、给股份,想把你从我这儿撬走。可你一次都没动过心……黎愿,谢谢你,成了凤凰,也没抛弃我这个小破工作室。”
黎愿抬眼,眼底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温柔又安静:“是琳秧姐收留我,教我,拉我一把。我要是抛弃你,那我就真的是个坏人了。”
徐琳秧哭得更凶,抽了张纸巾按了按鼻子,忽然轻声问:“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对你最深的印象是什么吗?”
黎愿微微一怔,轻声回:“……什么?”
“猜不透。”徐琳秧望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最软的地方,“你的眼睛,像一直泡在欧希里基的雨里。明明安安静静,却像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又像在拼命压抑着什么。我活了二十多年,有家庭有孩子,可我看着你,总觉得你经历过的东西,比我多得多,也沉得多……沉到让人一靠近,就觉得悲观。”
猜不透。
这三个字轻飘飘落下来,黎愿整个人猛地僵住,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
心脏狠狠一缩,久远到几乎模糊的少年记忆骤然翻涌上来——很多很多年前,那个温柔干净、却早早离开他的朋友,沅依越,也曾站在阳光下,笑的温和的望着他,。
猜不透。
是沅依越。
是他年少时以为能长相伴、却早早离世、再也见不到的朋友。
那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打开了尘封十余年的闸门,所有被他强行压下的怀念、遗憾、空落、无人诉说的孤单,一瞬间全部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发疼。他从没想过,会在这样一个雨夜,被一句熟悉的评价,拽回那段早已随故人一同埋葬的时光。
“我……我去下洗手间。”黎愿猛地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几乎是逃一般离开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