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愿撑着尚未痊愈的身体,一步步走进熟悉的校园。湿冷的风钻进衣领,寒意顺着骨缝往里钻,和他心口的冷如出一辙。他避开人群,沿着墙根慢慢走,脚步轻得怕惊扰谁,又重得像踩在刀尖。
办公室门虚掩着,徐荣早已坐在里面,面前摊着报纸,头版上的车祸、身世、豪门恩怨刺目刺眼。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只轻轻喊了一声:“黎愿。”
黎愿站在门口,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随时会折断的脆弱,声音轻得像风:“徐老师,我来办退学。”
徐荣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声响:“你疯了?期末就在眼前,你现在走,之前所有努力全都白费。新闻我都看了,那些事不是你的错,血脉算什么?你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
黎愿垂着眼,长睫掩去所有情绪,只轻轻摇头,固执得让人心慌:“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就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身世?就因为别人犯的错?”徐荣按住他的肩,力道不轻,“黎愿,你抬头看着我。你聪明、安静、拼尽全力,你比很多人都干净、都值得。留下来,考完试,哪怕之后想走,也堂堂正正地走。”
“徐老师,再怎样乱七八糟,也是我的身世,对不起,我觉得我已经不配待在这了。”
十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像钝刀割开所有劝说。黎愿指尖发颤,眼底一片空茫,那是被自卑与自我厌弃彻底淹没的死寂。他不是赌气,不是逃避一时,是从根上认定,自己不该存在于任何光亮里。
徐荣看着他这副模样,喉结滚动,所有劝诫都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叹息。他太清楚这孩子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沉默许久,他终是狠下心,转身从抽屉拿出退学申请表,一笔一画签下名字。
纸张递到黎愿手中时,薄如蝉翼,却重得让他指尖发麻。他低头看着“退学”二字,没有预想中的解脱,心脏反而猛地一抽,细密的疼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耳边嗡嗡作响,连光线都变得模糊。
原来真正斩断所有牵绊的那一刻,并不轻松,只有剜心般的空落。
他捧着那张纸,沉默许久,忽然缓缓弯下腰,对着徐荣深深鞠了一躬,脊背弯得极低,带着近乎卑微的郑重与感激:“谢谢您这几年的照顾。”
徐荣别过脸,不愿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只哑着嗓子道:“路上……照顾好自己。”
黎愿没再说话,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轻得像一阵风。
刚走到教学楼转角,一道熟悉身影迎面而来——李则言抱着一叠作业,指尖微微用力,看见他时脚步顿住,平日里清冷的眉眼微蹙,没有点破,只装作寻常,语气别扭地开口:“你的伤……好了点没有?”
黎愿停住脚步,看着眼前这个一直与他较劲、却也是为数不多真心待他的朋友,喉间发涩。他没打算瞒,也没力气再伪装,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我刚办了退学。”
李则言怀里的作业险些滑落,错愕抬眼:“你说什么?”
“我不读了。”黎愿垂着眼,一字一句,把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真相轻轻说出口,“我不是黎家的孩子,我父亲是黎璟,是那场阴谋、那场车祸的始作俑者。我身上流着最脏的血,不配留在这里,不配和你们站在同一片光里。”
李则言僵在原地,半晌才找回声音,语气急得发颤:“你就因为这个?你不与我争第一名了吗?”
黎愿轻轻摇头,眼底一片死寂:“我争不了,李则言。”
“你怎么就争不了?”李则言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许久的激动,“我也是所谓坏人的孩子,我只是个靠成绩挤进来的特招生,我都能站在这里,都能和你争,你凭什么说自己不行?”
在他眼里,黎愿从来不是那些高高在上、冷漠疏离的世家子弟。他安静、隐忍、拼到极致,像一株在寒风里倔强生长的花,和自己一样,带着不被认可的出身,却拼了命往光亮里走。这份惺惺相惜,他从未说出口,却刻在每一次暗自较劲里。
黎愿只是沉默,任由他指责、劝说、激动,自始至终垂着眼,不肯抬头。他懂李则言的好意,却更清楚自己心底那道早已穿透心脏的长剑——自卑、罪恶、不配,早已将他所有勇气绞得粉碎。
李则言说完所有话,嗓子沙哑,最终只剩一片窒息的沉默。风卷过走廊,寒意刺骨,两人面对面站着,却像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渊。
就在这时,上课铃声骤然响起,尖锐而急促,划破死寂。
黎愿缓缓动了。
他弯下腰,对着李则言,深深鞠了一躬,动作郑重而沉重,带着无尽的歉意与告别。“对不起。”
一声沉哑的道歉,落在空气里,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磐石。
直起身时,他终于缓缓抬起一直低垂的眼,眼底通红,却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沉痛。他沉默地看着错愕的李则言,几秒而已,像是把这几年所有并肩、较劲、暗自欣赏的时光,全都收进这一眼里。
而后,他不再停留,转身,一步一步,向着校门的方向走去。
身后,李则言望着他单薄而决绝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倔强地拔高,响彻整条走廊:
“黎愿——你有本事出去,就得有本事让我每次都当第一!”
黎愿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却没有回头。
他不是能实现一切的许愿树,可他知道,李则言一定能。
几天后,医院传来消息。
沈卿脱离生命危险,醒了。
可伴随苏醒的,是医生冷静而残忍的宣判:“撞击导致创伤性失忆,他忘记了近期所有事,包括……这段时间的人,和感情。”
黎愿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个脸色苍白、眼神陌生、再也不认得他的沈卿。
没有哭出声。
没有走进去。
只是静静地,静静地看着。
像一场漫长的告别,无声,无息,无疾而终。
维纳斯科的星空,冰玫瑰,拥抱,承诺,那句“喜欢你”,那场用命相护的车祸,那段跨越十几年的陪伴与心动……
全部,都变成了他一个人的回忆。
全部,都被失忆轻轻抹去。
也好。
这样,沈卿就可以忘记他这个满身罪恶的人,忘记所有伤痛,重新开始,干干净净,无牵无挂。
黎愿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他回到空无一人的房间,默默收拾好极少的行李,只带走了一张维纳斯科的星空照片,和一小块早已融化、只余下水渍的冰玫瑰盒子。没有告别,没有声张,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像一阵悄无声息的风,独自登上了飞往欧希里基的航班。
那是一个常年下雨、潮湿、安静、适合独自疗伤的国家。
飞机起飞,穿过云层,离开这座承载了他所有爱与痛、所有圆满与破碎、所有救赎与罪恶的城市。黎愿靠在舷窗边,看着越来越小的灯火,眼泪终于安静地落下来,没有声音,只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砸在指尖。
他没有家了。
没有亲人了。
没有爱人了。
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可他不怪谁。
不怪黎远舟与厉拾笙的破镜重圆,不怪沈卿的失忆,不怪命运的残忍,不怪血脉的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