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累了。

累了做别人的累赘，累了活在罪恶的阴影里，累了抓着一段根本不配拥有的感情不放。

欧希里基的雨，淅淅沥沥，落在街道上，落在屋檐上，落在每一个孤独的人身上。

黎愿拖着行李箱，走在陌生的街头，雨水打湿他的头发与衣领，微凉，却让他异常清醒。

他抬起手，轻轻擦去脸上的泪，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安抚一个受了重伤、却不敢哭出声的孩子。

人们要学会给哭泣的自己一点抚慰，黎愿也是。

放学铃刚响过，一群人就攥着提前买好的水果和营养品，轻手轻脚地聚在了住院部楼下。

苏行语走在最前面，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许嘉丞跟在一旁，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半点轻松也无，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担忧。李则言落在后面，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节微微泛白，一路沉默得吓人。陈旭跟在最后，时不时探头往楼上看，欲言又止。

他们都是听说沈卿醒了，一下课就匆匆赶过来，谁也没多说话，却心照不宣地揣着同一个念头——想问问他，记不记得黎愿。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苏行语率先探进头，看到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的沈卿，才压低声音喊了一句：“沈卿。”

沈卿缓缓睁开眼。

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额角还贴着纱布，那双从前总是带着几分桀骜与偏执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陌生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扫进来的几人一眼，眼神淡淡，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那态度疏离又客气，是对待普通同学的距离，半点没有往日里对他们的熟稔，更没有那种提起某个人时才会泛起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许嘉丞把手里的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勉强扯出一个笑：“听说你醒了，我们就过来看看。你感觉怎么样？医生说没什么大事了吧？”

“还好。”沈卿的声音还有些虚弱，语气却平静得近乎冷漠，“没什么问题。”

李则言站在门口，指尖攥得发疼。他望着沈卿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喉咙滚了几滚，终究还是没忍住，先打破了这让人窒息的安静。

“……你醒了，有没有想起什么？”

沈卿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不解：“什么？”

李则言喉结滚动，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小心翼翼地试探：“就是……最近发生的事。”

一旁的苏行语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别乱问，可李则言像是没感觉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卿，等着那个他既害怕又期盼的答案。

沈卿沉默片刻，眉头微蹙，像是在努力回忆，最终只是淡淡摇头：“不记得了。医生说，是车祸撞击导致的失忆，近期的事情，都忘了。”

轻飘飘一句话，砸在几人心里，沉甸甸的。

许嘉丞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苏行语别开眼，看向窗外，眼底掠过一丝不忍。陈旭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空气瞬间凝固，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滴答作响。

李则言盯着他，喉间发涩，还是不肯放弃，一字一顿，几乎是逼着自己问出口：“那你……记得黎愿吗？”

“黎愿”两个字一落，病房里的温度仿佛又低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卿身上，等着他的反应。

哪怕是一丝皱眉，一丝停顿，一丝恍惚，也好。

可沈卿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又陌生，没有半点波澜，像是在听一个完全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的名字。

他顿了两秒，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冷漠，缓缓开口。

“黎愿？”

“不记得。”

三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足以碾碎所有希望。

李则言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原本攥紧的手缓缓松开，无力地垂在身侧。他望着眼前这个毫无波澜的人，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那个会在雨夜把人护在怀里、会凶巴巴地给人送药、会在所有人面前护短、会拼了命把人护在身后的沈卿，好像真的随着那场车祸，一起消失了。

苏行语连忙上前打圆场，声音放得极柔：“沈卿，你刚醒，肯定还很累，我们不打扰你休息了，改天再来看你。”

沈卿没有挽留，只是淡淡点头：“嗯。”

自始至终，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疑惑，没有挣扎，没有心疼，更没有那种提起黎愿时才会有的、独一份的在意。

几人转身走出病房，脚步沉重。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里面那个失忆的人，也隔绝了外面所有的欲言又止与心疼。

走廊里一片安静。

许嘉丞靠在墙上，轻轻叹了口气：“他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苏行语垂着眼，声音低落：“忘了也好，至少不用再那么疼了。”

只有李则言站在走廊尽头，望着紧闭的病房门，攥紧了拳头，眼底又气又涩。

他气沈卿说忘就忘，气命运这么不公平，更心疼那个远走他乡、独自承受一切的黎愿。

黎愿拼了命离开，把所有痛苦都扛在自己身上，以为这样就能让沈卿干干净净重新开始。

可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

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那个人，是真的彻彻底底，把他从记忆里抹去了。

干干净净，无牵无挂。

只剩下他一个人，抱着那些破碎的回忆，在遥远的雨城里，独自撑着。

凭什么。

李则言想。

凭什么罪孽不是黎愿造成的，离开的人却是黎愿。

凭什么？又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