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怎么了?
我呻吟一声,用胳膊把自己撑起来,下意识叫道:“丁诺!”
丁诺没有回答我,他倒在门口,仰面呈“大”字躺在那里,一只脚穿着拖鞋,另一只脚光着,他的睡衣胸口有一片深红色的痕迹正飞快地扩散着,仿佛滴在纸巾上的墨水。
有人闯进我家,还拿着枪。我咽了口唾沫,除了蜂蜜之外还尝到了浓浓的铁锈味,于是我又把嘴里剩下的口水吐出来,结果只吐出些星星点点的红色沫子。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现实中呢?我用两边的胳膊肘着地,开始往丁诺身边爬。
是我去开门的,第一枪瞄准的是我,隔着黄色的雨伞面,那个人的脸变得扭曲狰狞。
但我身上没有枪伤,凶手没打中,因为丁诺及时冲过来,从后边把我撞开了。我的脑袋先是撞在鞋柜的尖角上,又跟地板亲密接触,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变得遥远模糊起来。我听到了枪声,不知道你们在电视剧里看到过什么,但在现实里,加了消音器的枪声听起来也跟炮仗似的。丁诺胸口有三处枪伤,三发点射,枪手全部命中,当然了,他站得距离那么近。是我去开的门。
然后我飞了起来,越过玄关,撞倒了客厅的茶几。
失重的感觉很短暂,落地那一下才是真的隆重,浑身上下每一块皮肉都在尖叫,无论受到撞击与否,我甚至不知道左腿膝盖究竟是在哪一刻折掉的,但我立刻就晕过去了,对我自己来说运气不错。
对丁诺而言不是。
他是注定心碎之人。
“打电话,快,”我一边爬一边告诉自己,不能哭,也不要去看自己的左腿,现在我不需要它,“要赶快打电话叫救护车。”
手机在哪里?
这些东西为什么在你需要的时候永远都找不见?
“丁诺,别睡啊。”我终于爬到丁诺身边,我急糊涂了,没有人会在睡衣口袋里放手机,但所幸在鞋柜上看到了,我拼命抬起上半身,揪着挂饰把它拽了下来。点开屏幕是我俩的合照,丁诺笑得阳光灿烂,好像中了五百万。
照片是前几个月专门去影楼拍的,因为我想在拍婚纱照之前考察一下这家妆造和摄影到底怎么样。
“千万别睡啊,丁诺,救护车马上就到了!”
我的手沾满了蜂蜜和鲜血,不停地打滑,血溅在屏幕上,害我戳了半天才戳到120。
电话接通更像是用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喂,120吗?我家里有人被枪击了,快叫救护车来!”我连珠炮似的报上了家门地址,心脏擂得胸口生疼,像是快要跳出嗓子眼,我用指节死死顶着喉咙,才能连贯地说出话来,“快点好吗?快点!求你了,他在流血,我该怎么办?告诉我该做点什么!”
“喂?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夹杂着电流干扰的动静,我僵住了,手指尖忽然发冷发麻:“你是谁?”
那个声音继续:“老关?是你吗?你能听到我的声音?”
我动动嘴唇:“赵大脚?”
“是我!”赵大脚在电话那头激动地说,“老关你终于肯应声了!我他妈还以为你死了!”
我恍然抬头,感觉自己仿佛在做一个漫长的噩梦。
身边,丁诺的身体飞快地变成一团烟雾,消散在空气中,一块化成烟的,还有敞开的防盗门、鞋柜、餐桌、茶几、沙发、电视、游戏机……所有东西都消失了,我握在手里的手机也跟着烟消云散,一切存在都化为虚无。
“赵大脚?”我忽然有点慌,“你在哪儿?”
“我这就去找你!”赵大脚的声音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清晰有力,一如过去,“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找到你的!”
“可我不能走啊。”丁诺还在这里,我得先找到他。
“喂!老关?老关!”电流干扰忽然变大了,赵大脚的声音开始扭曲、破碎,我最后听到她说,“千万别答应他!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你千万别答应他!”
“答应什么?”我满心惶然。可赵大脚的声音再没出现。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下连同我自己都要灰飞烟灭了,从手指到心脏,从□□到灵魂。
我还能再见到丁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