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诺到底把手伸了进去，我无法去看他做这件事时的表情，只好盯着尸体。

说实话，那副尊荣其实也不怎么令人愉快，可惜我眼下选择不多。

好消息是，尸体始终老老实实的，没有因为我们的冒犯举动而大发雷霆、原地诈尸——为此我心怀感激——但整个过程依旧可憎，你们知道人的肚皮其实不止是一层皮肉吗？天啊，那些筋膜、血管和组织！

比伸手进去翻搅更糟糕的，是尽满血的手稿从里面掏出来的声音，那动静湿哒哒、黏糊糊，纸页被揉皱时带着特有的挺括和韧劲，听上去好像咀嚼过期口香糖。

藏在肚子里的不像噩梦里那样多，谢天谢地，只有薄薄的一沓。

即便浸透了血，纸页上的字迹也依稀可辨，只要小心点儿别太用力把纸扯破就好。我俩顾不上此地环境恶劣，凑在一起低头翻看。不出所料，手稿从我在实验舱醒来开始，到与丁诺重逢，在核心实验室找到秋山对峙，一直写到我们冲进电梯……之后，叙述开始与现实产生出入。

我没有乱按电梯键，也没有对丁诺的独断专行表示抗议，只是暗暗腹诽，然后跟着他下到了负一层。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犹如舞台上的幕布被悄然拉开——手稿里这样写着，幕布的形容怎么看也不像我的手笔，行文风格也相差很大。多说无益，你们自己瞧吧——那一刻，我似乎对眼前所见有种“既视感”冲击，或者说，不同寻常的“记忆”，因为我曾经不止一次踏上这条路，被鬼魂和叫卖纸衣声环绕，在迷雾与纸灰里踽踽独行。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是命运指引我反复回到这条长街，就像《克里斯汀的十二天》。

“什么长街？”在我翻页时，丁诺问，“克里斯汀又是谁？”

“一部英剧里的角色，她，经历了一些事。”我说完才发现自己只回答了第二个问题，而第一个问题确实说来话长，没必要从头说起了，“那条长街嘛，是我在噩梦世界里经常会做的一个梦，梦里穿的恰好就是我现在穿的白大褂，时间多半是在寒衣节的晚上吧，街两边有人烧纸衣，有一个骑三轮车的老大哥在叫卖，买纸衣送打火机。”

“对了，我还在那条路上碰到过噩梦世界里死掉的人，一个高中生，他也在烧纸衣，还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关于死亡会找上每一个人还是什么的。”

“在梦里，我走得很累，街两边的景象基本上一成不变，但我总觉得自己有一个目的地，这条街通向某个重要的地方，归宿，或者真相之地之类的吧，直觉告诉我，只有去到那里，我才会安心。”

丁诺静静地听着，没再追问，于是我把手稿翻过来，继续看后面的内容——

离开电梯，踏上长街后，我把心底的想法告诉丁诺，这家伙果然没看过《九号秘事》，我以前明明跟他聊到过的，他一定都当做耳旁风啦。

“《克里斯汀的十二天》，讲的是一个女人在平安夜开车带着儿子回家，结果半路遇到车祸，弥留之际看到人生走马灯的故事。”我略去电视剧里的悬疑和蒙太奇手法不提，直接抛出结尾才揭露的真相，反正丁诺也不怕剧透，“她的家人、朋友、爱人，人生中遇到的大事和转折都浓缩在这十二天里，很温馨、很感人。”

“嗯，怎么会想到这么个故事？”丁诺问我，真不愧是警察，问得直击灵魂。

“很像，不是吗？”我反问他，“噩梦世界也好，这条长街也罢，都不是真的，而是将我写过的故事、产生过的灵感，以某种扭曲的方式呈现在我眼前。”

丁诺一时没有开口，还在消化我抛出的信息，我偏过头，望进他的眼睛：“还有，我爱的人，一直在我身边。”

“别胡思乱想，易阳，”丁诺突然停下脚步，看着我，语气十分郑重，“你不会死的。”

我不置可否，拉着他继续往前走，纸灰在我们身边纷纷扬扬，犹如一场诡异的雪：“你知道吗？在《克里斯汀的十二天》里，即便在走马灯时，她也一直很担心儿子，有一个穿雨衣男人总是潜入她家里，想要带走她儿子。”

丁诺轻轻“嗯”了一声，他知道我还没讲完。

“那是因为，在现实里，她倒在被撞破的车里时，看到这个穿雨衣的男人把她儿子从车里救了出去，而她意识涣散，只知道儿子被带离了她身边。”

“穿雨衣的男人？”丁诺轻声问。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会想起来《克里斯汀的十二天》，我其实还没回答完。”我拉住丁诺的手，靠近他的手臂，他是这么温暖、这么真实、这么可靠，让我忍不住怀疑自己的推断，老天爷啊，我真希望是自己猜错了！

“最早有这个联想，是因为那把不断出现在噩梦世界的黄色雨伞，丁诺你还记得吧？洛芮在木头迷宫里给咱们留过言，说务必找到黄色雨伞。它显然是个提示，我一直以为，它出现的地方、拿它的人才是关键，但其实，提示就是它本身。”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