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拐过一个弯后,光线更加昏暗,我开始相信这地方不止有我一个活人,一来直觉这么告诉我,二来除了我自己的脚步声,还能听到隐约的滴水声,从走廊两侧的门扇后传来。
小心翼翼地靠近门扇,我侧耳倾听半晌,滴水声清晰,此外似乎还有某种黏糊糊的动静。让人不由得联想到蜗牛爬过嫩叶、沼泽吞噬小动物……
屏住呼吸,我轻轻推开了门。
尽管动作极轻极慢,门还是发出了“吱呀”一声,在一片寂静中听起来格外刺耳。滴水声和“咕叽”的黏液声却一下子清晰起来。那些想象出来的画面像被揉皱的纸团似的,团吧团吧,“嗖”一下丢进垃圾桶。
现实画面挤占了一切。
门里是一间小些的实验室,没开灯,借着走廊里的微弱灯光,长桌上的各色实验器材犹如幽灵剪影,一动不动,一只量杯里的液体在黑暗中呈现出诡异的色泽,里面仿佛有细小的生物在游动,可定睛去看时,又不见了。
声响和动静都是从靠墙那一边的不锈钢水池传来的。
两条大腿顺着水池子边沿支棱起来,一条斜靠在墙上,膝盖扭成奇怪的角度,另一条小腿无力地垂下,鲜血顺着脚踝落到地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水池的另一端突兀地伸出一条惨白的胳膊,五指张开,指甲上涂着亮色指甲油,像五个小小花瓣。我没有看到脑袋,也许是光线和角度问题,也许……
我握紧枪,抬腿迈进了实验室。
在你们提问之前,我没疯,我也知道心智正常的人不会随便走进水池子里躺着个死人的实验室。
可我必须看到它的脸。
门扇被我开到最大,好让更多的光线照进屋里,越靠近水池,水池里的情形便看得越明白,与其说是水池,倒不如说是在台子上挖了个浴缸出来,里面恰巧能装下一个人,还灌满了猩红的血浆。
因为太紧张,我并没注意到刚才那黏糊糊的“咕叽”声消失了。
直到我距离水池大概四五步之遥时,池子里的血浆蓦地一漾,涌了一股出来,好像池子里的死人不够安分似的。我的脚步一顿,枪口立刻抬起,对准……好吧,我不知道该对准哪儿,大腿?手臂?还是在浮力作用像漂在血浆上、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睡裙?
涌出的血浆顺着池子边沿淌下,很快便“滴滴答答”地在地上汇聚成一滩,池子里的血浆则再次恢复平静。
我又走近两步,死人的上半身几乎整个淹没在血浆之下,除了那条胳膊,和水藻般漂浮着的黑色头发。我不得不劝说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如果想看清那张脸,就必须把手伸进这装满血浆的水池。
血浆味道犹如煮沸的铁锈,对鼻子和眼睛都是一种刺激,在原地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我才迈出最后几步,侧着身,像螃蟹一样小心翼翼地靠近水池,那只涂指甲的手近得我用不着伸手都能握住。
屏住呼吸,我慢慢伸出左手,伸向被血浆浸成一缕一缕的头发,触感犹如半死不活的蚯蚓,十一分的恶心。你们有没有空手清理过卫生间的下水孔?把沾着滑腻脏污的头发从缝隙里一点一点揪出来,即便丢掉,也仿佛仍在手指头上流连不去,就是那种感觉。
但我到底没能看到那张脸。
还不等我抓住头发把脑袋提出水面,血浆下便发出一阵湿腻的“咯吱”声,像老鼠啃芝士,闻之令人牙酸,此刻我尚未意识到那是皮肉被划开的动静,但紧接着“哗啦”一声,一个比篮球还大的东西倏地顶开死人的肚腹,从血浆池里蹦了出来!
血浆四溅,我后退不及,大半边脸都遭殃了,水池里的尸体像桥一样反弓起来,又重重地摔了回去,胳膊腿一阵踩电门似的抽搐,但远远比不上那东西尖叫的声音可怖。
如果地狱里真有恶犬嚎叫,这便是了。
“吧唧”一下,那东西摔在地上,好一个血糊糊的大肉团,嚎叫声不停,着地的一面立刻伸出细长的胳膊腿来,指间生着薄膜,像只怪蛇蜥蜴似的,拍击着地面飞速跑远了。
这短短几秒钟里,我举枪的手抖得像个筛子,压根瞄不准,即便不发抖,我恐怕也没有勇气开枪。
万一没打着,这怪东西回过头朝我发动致命扑杀呢?
“咣当”一声,大肉团蹿出去时撞到了门扇,门又“砰”地一声弹了回来,断断续续地“吱呀”抗议起来。
我抬起胳膊抹掉脸上的血,喘了口气,抬脚朝门口追过去。
在我跨出门的一瞬,一只手蓦地横伸过来,抓住我的手腕重重一扭,只一眨眼的功夫,我的枪便落入了那只手中。
下一秒,那只手横握枪把,抵着我的喉咙把我往门上撞去!
我后脑勺“咚”地一声磕在门板上,撞得眼前金星直冒,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对方没有乘势压过来,但优势在他,只要手上加力,我一口气倒不上来势必去加马克思,可上半身动弹不得,我只好屈腿顶膝,试图给他软肋致命一击,结果膝盖刚提起来,就被他掌根顶着往外一推,当场给我开了半边胯,一眨眼间,我连哼都哼不出,后颈和后背的毛孔争先恐后地张开,冷汗“唰”地流了下来。
而我也终于慢半拍地看清了对方的脸。
“是我!”我哑声叫道,声音几乎劈在喉咙里。
我看清对面的人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