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地跪了下来,或者说是两腿一软,站不住了,两个膝盖着地处滑腻腻的,像是跪在了两滩鼻涕上,害得人差点劈叉趴倒,我连忙伸手撑住。
离丁诺还有一点距离,我膝行过去,两只手不断在地上打滑,等爬到丁诺身边,手掌上已经满是鲜血了。但他多半不会介意,因为就算我手上的血再多,也填不满他胸口的那个大洞。
——注定心碎之人,长着苍白人脸的古树是这么说的,难道这一幕它早已预见?可这多么讽刺啊。
“丁诺。”我小声叫他,推了推他的肩膀。冲锋枪从他的手指间滑落,在地上撞出“咔嗒”一声脆响,除此之外别无反应。
我屏住呼吸,感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了眼眶。
被泪水模糊的视野里,丁诺仰面躺着,那张脸上没有半点安详之色,嘴唇微启,两只眼睛圆睁,但光芒早已消失殆尽,瞳仁因此看起来有些发灰。我眨眨眼,视野再次恢复清明,一定是死亡降临得太突然,我心想,才让他连眼睛都来不及闭上。
可怎么会这样呢?
这条走廊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难道,这就是死老头口中的“特别节目”?一切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为了把我逼到极限,最终崩溃爆发,好让他们收集到所谓的宝贵的实验数据。一定是这样吧,我会不会还躺在那个冰冷如棺材的实验舱里,而眼前的场景都出自我的幻觉和想象?
一定是这样。
我狠狠在自己大腿上扭了一把,用上最大的力气,指节发出“嘎巴”一声,皮肉的疼痛短暂盖过心痛,我咬紧嘴唇,直到尝到铁锈的味道,原本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干脆地落了下来,“吧嗒吧嗒”跌在丁诺身上,有一滴落在他苍白的手背上,顺着手指滑落,消失在尚未干瘪、腐朽的皮肤纹路中。
我不是乐佩,我的眼泪不能让时光倒流、伤口复原。
此时此刻,这不值得遗憾,正相反,因为我拥有比长发公主更惊人、更有效的能力。
我握起丁诺的手,拉到自己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他的手指冰冷僵硬,手掌显得比平时更大,像浸过水的砖块,而我掌心的血迹开始干涸,结成了一层软壳,在用力时会发出细小的“咕叽”声。
我们拉过很多次手,但没有哪次感觉像这次陌生、异样,几乎让人感到恶心。
不会太久了。我不知道自己言出法随的能力最多做到哪一步,上一次,也仅仅丁诺脸上的肿胀消退了一些,如果我更加集中注意力,或许还能做得更好。但起死回生?填补他胸口上那么大的空洞?听起来像是要遭天谴和诅咒的举动,所付出的代价也势必不止晕厥那么简单。但我心意已决。
我需要做到的,可不能只是更好而已。
警报声不知何时停止了,走廊里寂静到落针可闻,空气犹如水波,在身周一漾一漾,挤压着我的皮肤和毛孔,将我的五感打磨得更加尖锐、锋利。
我握紧丁诺的手,轻轻吐出一口气,感受蛰伏在声音里的力量,让直觉和本能掌管一切:“失落之人,我要你……”声音蓦地被打断,不是被外界,而是被我自己脑海深处的声音。
——相信你的直觉。
也许真的是直觉,但更有可能是我太过迟钝,以至于都没发现自己瞎如鼹鼠,甚至对摆在眼前的庞然大物视而不见。我抬起头,目光越过丁诺胸口的血洞,看到几步开外的另一个死人,他无力地靠坐在墙上,脖子弯折成奇怪的角度,用丁诺的眼睛漠然地瞪视着我,使我不禁颤抖。我目光继续向上、向外,看到走廊里更多的、横七竖八的尸体。
每一具,都长着丁诺的脸。
眉心中枪的、喉咙割开的、断胳膊断腿的、被炸飞半个肩膀的,还有死因不明,就那么歪倒在角落的……死状各异,衣着发型也各不相同,只有脸一模一样。
天呐,我是一脚踏入地狱了吗?钱德勒·宾的那句笑话照进现实,彻底失去了喜剧色彩——简直就像有人把我最糟糕的噩梦搬上舞台,还逼我花三十美元去看!
我松开手指,任凭尸体的手无力地摔落,砸在躯干上,发出“砰”地一声闷响。
不,他不是丁诺,不是的。
他只是巧妙设计摆放在这里、用来引诱我的毒药。
像童话故事里的苹果。
我站起来,两条腿因为跪得太久差点摔回去,为了保持平衡我踉跄着一脚踩在了尸体的手指上,没人诈尸。我稳住身体,目光再次掠过地上横陈的死尸,愤怒潮水般突如其来,眨眼间盖过了心痛和悲伤,我捏紧拳头,眼角直发烫,这次不是因为泪水。
玩弄这出把戏的人,不管是谁,我都要他好看。
我捡起一把枪,检查弹匣,给枪上膛,配套的子弹不好找,我也没费那功夫,握着枪径自沿着长廊走下去。拐过一个弯,就不再有尸体和四溅的血肉了,只有我的靴子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新鲜的血脚印。头顶的灯光一下子昏暗起来,令人不禁怀疑是不是一步踏进了另一片区域。
靴声橐橐,除此之外一片寂寥。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各有一列挂板,板子上写满密密麻麻、笔划扭曲的字,不需要细看,我也能辨认出那些疯言疯语——文字自有其力量,不是吗?那些横竖撇捺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蜜色的荧光,如同经过地狱之火的淬炼,来传递恶魔的低语。
如果墙壁会说话,对吧?
就算真是恶魔的低语,这里也没有脆弱的皮囊或灵魂供它诱惑,前进时,我尽量保持目不斜视,握枪的手臂半举,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相信我,没人想在这种狭窄的走廊里一不小心开枪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