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音器里的声音没再响起,门倒是先被打开了,两个穿制服的壮汉一言不发地冲了进来,皮靴在地板上磕出响亮的橐橐声。
这次我有所准备,门一开我就绕到了桌子后面,看到这一幕,其中一个人竟连跑都顾不上,直接起跳朝我飞扑过来,好像晚一秒我就会原地蒸发似的。
不过他就算扑得再快,也不可能比声音快。
在壮汉的手指抓到我之前,我已经大喊出声,用上我全部的意志和力气:“滚!”
我发誓,他的手指已经抓上了我的衣角,但在我声音落地的刹那,他就像被一条看不见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子似的,整个人踉跄着朝后跌去,正撞在后面的壮汉身上,两个人顿时四脚翻飞、大呼小叫,摔成一团滚了出去。
果然。我的手心里捏了把汗,叫这两个人“滚”出去起不到什么惊天动地的效果,但却是个关键的转折点——在森林里获得的“言出法随”既能,竟真的跟我到这里来了。不亏。
一侧的墙壁似乎发出“嗤”的一声,我下意识向那边扭过头去。
什么都没看到。
我只感到脖子上刺痛一下,伸手去摸时,指尖触到一个尖锐的东西,一端直接扎进了手里,我屏息把它拔出来,针尾带血,食指上也紧跟着渗出了一个小血珠。
——就知道他们准备够周全。
这是我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陷入黑暗之前,脑子里转过的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
我梦到了这个故事的滥觞。
这么说颇具浪漫主义,其实我只是梦到了小时候,大概是上小学,小朋友嘲笑我没有爸爸,委屈得我大哭一场。
我当然有爸爸了,谁也不是孙猴子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这道理我懂,但彼时老关同志尚不知晓我的存在,妈也对他绝口不提,搞得我爸好像是伏地魔,一提起来就要糟大糕。而在那个年纪,因为这个理由被小朋友嘲笑,还是挺严重的。
于是我为自己“设计”了一种超能力,三更半夜,我擦干眼泪,躺在床上畅想,想象着自己手拿法杖,朝空气中一点,大喊一声“爸爸出来”!
然后我那英俊帅气、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完美爸爸就这么出现了。
只是在深夜想象中,当然了,不过故事雏形就这样在我的脑袋里蛰伏下来,后来成为了我的第一本长篇小说。
与童年的白日梦不同,故事里的主人公在机缘巧合下发现自己拥有言出法随的能力,很快便沉溺其中,尝到了苦头,就像希腊神话里的弥达斯国王,在酒神狄俄尼索思的许诺下,实现了“所触之处皆为黄金”的愿望,却在拥抱心爱的女儿时,将她变作了黄金。
我的主人公在一次争吵中,对好朋友说出了“去死吧”,不料气话成真,不仅痛失好友,还被神秘组织给盯上,抓进研究所里做各种实验,从此走上了生死难测的危险道路。
言出法随曾经是我最渴望的超能力,而我走上作家这条路,很难说不是出于对文字的上帝情结。从某种程度来讲,我塑造了这个角色来警醒自己,如今却和角色殊途同归,困在了自己亲手用文字打造的监狱之中。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讽刺?
“她没事,只是在做梦。”杂乱的梦境中,一个声音冲破混沌,把我从深渊里一寸一寸地拖了出来。
我下意识叫了声“丁诺”,随即反应过来,不是他,是那个很苍老的声音,在实验室里通过扩音器对我说话的那个,此时此刻,他听起来仍然如同隔着一股温水,朦朦胧胧的。
“醒了?”那个声音说,“醒了就睁眼。”
我睁开了眼睛,先入眼的竟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玻璃窗,距离我只有一掌的距离,只有这个方块是明亮的,其余地方则是一片黑暗。
老头子满是皱纹的脸从玻璃窗一闪而过,浓眉粗硬、灰中带黑,即便眼皮耷拉着,那双眼睛看着也仍旧不小,并且明亮得很,闪着狡黠的光。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老吸血鬼,不久前刚才七里庄重逢过,想不到居然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可他究竟是谁?怎么会反复出现在不同的噩梦世界里?
难不成和我一样,也来自现实世界?
这个念头犹如病毒,丝毫不令人愉快,却蔓延迅速,想到他葡萄干似的皱巴巴的脸皮,关节肿胀、状若鸡爪的手指,我不禁毛骨悚然,究竟要困在噩梦世界多久,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而那甚至不是我最深的恐惧。
我试图伸展手脚,却很快碰壁,无论是胳膊还是腿,都只能抬起一点点,黑暗之处藏着冰冷坚硬的板壁,狭窄局促,仿佛我正躺在一具棺材里。
“打开!让我出去!”我伸手去拍玻璃窗,声音却闷闷地传不出去,搞不懂这棺材怎么做到让声音单向传播的。
“人不大,脾气还不小。”老头子嗬嗬笑起来,“像你这样有趣的实验品,我已经很久没遇到过了,真的,你想不到有多久。”
滚蛋!我才不是实验品!
我握紧拳头猛敲玻璃窗,以表达我的抗议,却只能让那个死老头笑得更加开心。
“我得走了。”他说,一边嘴角向上弯起,好似烤坏了的牛角面包,“不过别担心留你一个人会闷,我可是为你准备了特别节目,很有趣的,你尽管大声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