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老头子彻底从玻璃窗消失了。
伴随“咔嗒”一声轻响,玻璃窗外升起一层罩子,一寸寸夺走光亮,直到什么都不剩。
我屏息躺在黑暗中,不安地等待他口中的“特别节目”,但时间一秒一分地过去,别说节目,连一丝异样都没发现,只有我的呼吸和心跳声被这逼仄的空间不断放大、回荡。
砰砰、砰砰、砰砰……
因为长时间保持静止,我的四肢不时蹿过麻痒和刺痛,太阳穴则阵阵闷痛,我在这棺材里没缺氧憋死,但空气流通显然也算不上良好,很快就让人昏昏沉沉、意识迷离起来,一点都不有趣。
那些诡异的声音大概就是这会儿出现的。
最开始,那些窃窃私语更像是背景音,人在即将遁入梦境的混沌中是无法注意到的,当然也就更加不可能辨认出那些词句,就是我在大学宿舍噩梦中反复遭遇的疯狂言语。
是甜到发腻的蜂蜜味提醒了我。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幻觉,抑或是蜂蜜的味道进一步刺激了我的想象,让幻觉疯长——失去皮毛的啮齿动物在阳光下接受七叶树的恩泽,白皙的骨骼断裂成无数灰烬。
那句西方谚语怎么说的来着?如果墙壁会说话。
如果墙壁会说话……
我被恐惧攫住,直到棺材内壁真的开始有冰凉黏腻的液体淌下,不知从何而来,却源源不断,液体滴落发出“嗒嗒”声响,很快就在我身下积了薄薄一滩,而且仍在继续。
除了蜂蜜我想不出别的答案。
可当我把浸湿手指凑到鼻尖,却从浓郁的蜂蜜味中,闻出了铁锈的腥味。
像血。
不,就是血。
老头子没说错,我开始放声尖叫。
之后发生的事情很难用语言形容,对我来说,更像是离奇幻觉中的一部分,从疯话和血浆开始,到禁锢我的棺材整个四分五裂,我连滚带爬地从碎片里逃出来,最终狼狈地摔在地上。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实验室,闪烁的红光简直要把人晃瞎,但总比彻底的黑暗要强。
我从金属碎片里爬起来,这才看到我本人并没有浴血,穿的还是那件勉强蔽体的白大褂,我垂眸盯着自己的双手,但别说血浆,连蜂蜜都没有,我身上很干燥,也许除了额头的冷汗。
警报声不绝,实验室大门洞开,但这次却并没有全副武装的壮汉冲进来。
我静静地站了几秒,然后抬腿迈过满地狼藉,朝实验室外走去。
出门前,我做好了应对各种可能的准备,但却万万没想到在门口等待我的,竟是一具尸体。
不,不止一具,而是很多、很多尸体。
门口的守卫头朝外倒下,脸和地板接触的地方已然晕开了大片的鲜血,走廊里则是七扭八歪,躺满了各种姿势的人,血腥味比我刚才在幻觉中闻到的更浓重、更刺鼻,鲜血、内脏、残肢飞得到处都是,连天花板都未能幸免。残破的尸体有的穿制服,有的穿白大褂,有的手持武器,有的甚至连掏枪都来不及。
这样的场景别说描述,连多看一眼我都做不到。
尸体究竟有多少,我没有去数,但仅仅是这一条走廊里,死人就超过了绝大多数人一辈子能够见到的。
我艰难地吞咽几次,才让喉咙里的腥味没那么重。
回到身后警报乱响的实验室绝无可能,但要我沿着这条走廊往下走……我低头看看自己的光脚,再看看地板上的一片狼藉,觉得自己很可能走到一半就会崩溃掉。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在门口的尸体旁蹲下来,一边嘀嘀咕咕,一边把手伸向尸体的双脚,费了些力气才把那双靴子脱下来。其中一个靴底上黏着一块破碎的人体组织,我尽量假装没有看到,闭着眼把它们往脚上套。
靴子比我的脚大很多,像踩着两条船一样,每走一步都要从我的脚后跟往下滑,非得把大腿抬高不行。我不得不放慢行进速度,才不至于因为自己的笨拙而在涂满血浆的瓷砖地板上摔个四仰八叉。
由于我的注意力基本全在地面和两只不听话的靴子上,所以没去细看那些尸体,说实话,我也并不想看。
直到一个仰面倒地的士兵横在我的前进路线上,不容拒绝地闯进我的视野,那是我看清的第一张脸,然后,我就再也走不动路了。
那是丁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