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怎么离开森林、回到灯塔,我不能说毫无印象,但多少有点云里雾里,只记得大片白色荧光笼罩了我们,就像来时的那样。
丁诺说他在白光里看到了木门,于是推开门,抱着我穿了过去。
他还说,我当时像抽风的兔子一样想要挣开跑走,多亏他抓得紧,因为他一跨过去那道门就在身后消失了。
我不记得却也无从反驳,反正等我眼前打转儿的白雾彻底消失,人已经躺在了灯塔的二楼平台上,脑袋枕着丁诺的大腿,鼻子里是久违的木头的霉味,手脚软软的没什么力气,有种跑完马拉松似的虚脱感。
“好些了没?”见我醒了,丁诺把手掌从我额头拿开,带走了残存的温热。
“嗯。”我的目光失落地追随着他的手,然后回到他脸上,尽管从倒着看有点奇怪,但看得出肿胀已经基本消了,只剩一些淤青,让他看上去有些可怜兮兮的。我坐起来,捱过一阵头重脚轻的眩晕,还有点胸闷想吐,但总算感觉好多了。
要是言出法随每实现一次都得付出代价,我想,这能力不用也罢。
“有惊无险,对吧?”丁诺说,扳着我的肩膀让我靠在他怀里。
“哈,我只同意前两个字。”我摇摇头,脑浆原本正以匀速向我的后脑勺聚集,这一晃立刻带起了新一波的晕眩,我觉得再动脑袋可不太明智,还是老老实实靠在丁诺身上为妙。
“你这个言灵的法术不能再轻易用,太冒险了。”丁诺垂眸看着我,他这会儿倒是超自然现象毫无接受障碍,可不比听到洛芮声称自己是灵媒的时候了。
我同意他的观点,只是不愿意承认:“你指的是活人大变野猪,还是帮猪头脸消肿止痛啊?”
丁诺笑了笑:“都是。”他低头亲了我脑门一下:“你救了我一命,又帮我治伤,准备让我怎么报答你?”
“报答我?你下次咬我的时候轻一点,”我说到一半就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我就谢天谢地了。”
“遵命。”丁诺咬了我鼻子一口,果然很轻,“还头晕吗?哎,别乱动,我不咬你了,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去楼上开第三道门。”
“我已经休息好了。”我确实感到精力有所恢复,但起身的动作被丁诺一手镇压,只好躺回去,不情不愿地问,“我们在农场拿到的手稿还在吗?”同时不禁想,如果我们现在回到农场,那位鹦鹉一样的老小姐会不会拿出更多的手稿来,纸页上描述着我们在森林里的遭遇。而记载我们未来去向的手稿,还藏在另外的门后。
丁诺点头:“在,那些小玩意儿也都在。”
现在想来,在农场吃茶点、收礼物遥远得像是上个世纪发生的事,我出了会儿神,喃喃说道:“老欧吉的鬼魂也没显灵,不知道奥克斯听了会不会伤心。”
“说不定她会直接在奥克斯面前显灵呢。”丁诺明显比刚才放松了些,都开始讲冷笑话了。
我捧场地笑起来:“那奥克斯岂不是得变回牛才能跟奶奶对话?”说到这儿,就没法不联想到另一个问题,我用手指戳戳他:“喂丁诺,我们还是没见到林子里的怪物,你说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许愿的时候要小心哦。”丁诺这句话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撇撇嘴:“见就见呗,总比一直敌在暗我在明要强。”
说完我坐直身子,又不顾丁诺阻拦站了起来,说实话,有种冬天离开被窝的感觉,做出决定很痛苦,行动的一瞬间就想放弃,但只要捱过头几秒就好。
“再歇会儿吧?”丁诺皱着眉,担忧之色溢于言表,仿佛已对即将发生之事有所预感。
但无论等多久,该来的总会来。
这一点不会改变,也无法改变。
“不歇了,我现在感觉特别好,走吧,我们上楼。”我整整衣服,原地小跳了两下,又在台阶上磕了磕靴底干掉的泥渣,抓住丁诺的手,用力握了一下,“看看下一道门里有什么惊喜。”
我错了,下一道门里没有惊喜,只有惊吓。
这次上楼时,我更加清晰地感受到灯塔在呼吸,木质楼梯扶手的花纹前一秒还是这样,但你一眨眼,它又似乎发生了微妙的扭动。上到三层后,我抢在丁诺之前去推门,手掌和门板接触的一瞬间,我几乎“听”到它在对我说话,感受到木板在我手心下轻轻地收缩,可它释放给我的信号却又远不止听觉和触觉,这很难形容。
非要用一个词的话,它像在尖叫。
白色荧光晃到了眼睛,我在门槛上一跤绊倒,两条腿跟不听使唤了似的,丁诺原本拉着我的手也不知怎地松开了,脸朝下跟地面亲密接触之前,我只来得及用手撑了一下,光亮猝然消失,地板冰凉,我身上也突然间冷飕飕的。
“丁诺?”
我头晕眼花地趴在地上,叫声在室内撞出空洞的回音,除此之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我翻了个身坐起来,眼睛慢慢适应了昏暗狭小的室内,我身上的作训服、脚上的高帮靴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大得夸张的白大褂,此外别无所有。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马桶和洗手池,连同门在内,全部都是金属质地,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光,泛出冰冷的光泽来。
我又提高嗓门叫了一声,没有回应,当然了。
不管这是哪里,丁诺都没跟进来。
但不止是这样,还有别的地方怪怪的,我光着脚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在这个充满问题的地方发现了最严重的问题所在——我的头发不见了!难怪凉飕飕的,头皮上只有聊胜于无的短短一层毛,摸起来十分扎手,扎得我心都凉了。
我头发呢?我头发呢!我头发呢?!
我一边撸脑袋一边在屋里绝望地打转,脚趾被冰凉的地板冻得直抽抽,但我不敢停下来,仿佛一旦停下来眼前的现实便彻底尘埃落定了似的。
这下乱套了,全都乱套了。我慌乱地转着各种念头,脑子像个生锈的发动机,一启动就“噗呲噗呲”地冒黑烟。头发不见也就算了,现在手稿不见了,装备不见了,连丁诺也不见了。
情况还能更糟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