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
浴室里没开灯,昏暗的光线从门底的缝隙里钻进来,勉强冲淡了室内的黑暗,我坐在浴缸里,两条胳膊无力地搭在浴缸沿儿上,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睡裙,已经湿透了,变成了发亮的银色,裙摆在水里像泡泡糖一样鼓起来,看起来十分可笑。
我浑身没劲,全靠水的浮力托举着我。
水逐渐变凉,我却并不想起来,因为坐在这儿似乎理所应当。
丁诺半跪在浴缸外,上半身朝我倾过来,我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也许他一直都在,也许是从门底的缝隙里钻进来的,像光线那样。
我偏头看着丁诺,他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正流着泪,嘴唇翕动,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即便浴室里寂静无声,我也努力听了很久,才勉强分辨出他在不断重复三个字:“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这件事只能由你来做。”
我说道,可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多半是我的耳朵出了毛病,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这不公平,但只能是你。”
丁诺伸出左手,盖在我肚子上,漂起来的睡裙被压瘪,在裙底推出一个不情不愿的泡泡,咕嘟,他的手也冰凉。
然后我看到丁诺右手握着刀,一把刀刃很薄、长长的刀。
刀尖雪亮,反射着不知从哪里照过来的光,镜子一般映出我的脸——苍白浮肿,嘴唇发灰,眼底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眼白则布满狰狞的红血丝——那是一张饱受折磨的脸,几乎都不像我自己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丁诺还在不停地念叨,他的左手平展,横着贴在我的腹部,小幅度移动了一下,最后确定了位置,大拇指向下伸开,和其余四根手指形成一个90°角,好像在测量什么似的。
我迟钝的脑袋里冒出一个想法,它更像是自己蹦出来的,一下子还叫人有点捉摸不透呢——我想的是:还好是在浴缸里,事后处理起来更简单。
什么事后?处理什么?
仿佛回答我心中疑问,丁诺举起右手,刀尖冲向我的肚子,他看向我,眼睛流着泪,却透露出不可动摇的坚定,这次他终于说了不一样的话:“没有别的办法了。”
说完,丁诺就把刀子戳了进去。
“嗤”的一声轻响。
我看着长长的刀刃全部没入,却奇怪地没有感觉到疼痛,好像我的肚子突然变成了橡胶材质似的——某种会流血的橡胶,就像面包树那样?——我没有尖叫、挣扎、歇斯底里,丁诺也一样,我们俩仿佛一对正在进行疯狂实验的科学家,同时被一种诡异的平静攫住了。
刀尖横向拖动,缓慢却有力,浓稠的血水从刀口里大股大股地涌出来,眨眼间就被浴缸里的水稀释成一大片,和千丝万缕,我还是没有叫,耳边只有自己忽快忽慢的呼吸声。
——拉玛泽呼吸法,可以减轻疼痛,尽管我并不疼。
刀子不间断地从一边划到另一边,直到在我的肚子上开出一个长长的切口,丁诺才拔出刀子,“叮”地一声跌在地上,他把手伸进切口,抓握,拖出一沓沾满血水的手稿来。
我低下头,喘息着,无言地看着这令人目眩的一幕。
而那并不是我肚子里唯一的一沓纸。
在我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里,丁诺的右手进进出出,足有七八回,才把所有的手稿取出来、丢到一旁,它们就这么飘散浴缸里,和血混在一起,一行行印刷字体模糊成扭曲混乱、无法辨认的一团。
“我很抱歉,但没有别的办法了。”
丁诺用两只沾满鲜血的手盖住我肚子上的伤口,好像那样它就能自动愈合似的,他看着我的眼睛,叫我的名字,告诉我:“你必须重写,答应我好吗?故事必须重写。”
可我无法答应,看着漂浮在水面上的手稿,一股心痛骤然攫住了我,犹如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孩子被溺毙,却束手无策。
“丁诺,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流泪的人变成了我,实话像刀子似的,说出口时割得喉咙生疼,“我写不出了,那件事之后,我就再写不出了。”
“没有别的办法,我知道这不公平,但只能是你。”我们说的话调换了过来,丁诺的目光带着痛意,令我猝然心惊。
然后我醒了过来,躺在自己冰凉的汗水中,久久不能动弹。
缓吸、轻吐——
缓吸、轻吐——
四肢里灌注水泥般的沉重终于褪去,手脚蹿过一阵麻痒,我握紧手指,理智以微弱优势压过恐惧占了上风,我手掌向下摸过小腹,没有水渍、没有刀口、没有手稿,我穿的甚至不是睡裙,更加能证明刚才只不过是个愚蠢的梦罢了。
梦境最能吐露真相,不是吗?
再做几次深呼吸后,我下了床,穿上拖鞋,从卧室里跑了出去,疼痛不已的左腿都没能影响我的决心。
隔壁次卧里,洛芮正在沉睡,我没有在门口停下脚步,一路奔向客厅,顾不上换鞋、穿外套,用力拉开防盗门,像逃命一样冲了出去,敲响了楼道对面的防盗门,丁诺家的门。
初冬的凌晨寒意彻骨,楼道里尤其阴冷,我发着抖,呼出一团团白气,敲门的声音并不响,听在耳中却犹如惊雷,臆想中,鬼怪正顺着楼梯扶手滑行,朝我站立的位置涌来。
其实刚敲了三下,丁诺就来开门了,沉声问:“出什么事了?”
哪怕是睡觉再惊醒的人,丁诺这门也应得太快了,更不用提他目光镇静,神情机警,看起来根本不像刚睡醒的样子,原因我很快就知道了——我上前一步,踮起脚,抱住他的脖子,在他嘴里尝到了酒精的味道。
他,和酒,正是我此刻最需要的。
我需要确认,他不会伤害我,哪怕是在噩梦里。
我没有回答丁诺的问题,很快,他也顾不上再追究了。
赶在天亮之前,我悄悄溜回自己的卧室,一路上蹑手蹑脚,生怕吵醒洛芮,结果怕什么来什么,路过卫生间时,门锁“咔嗒”一响,洛芮居然从里面推门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