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瞪大眼睛、屏住呼吸,当场僵成了一根通条。
“哎,你也上厕所。”洛芮眯眯瞪瞪地问我,揉了揉眼睛,“我吵醒你了?”
“没、没有,睡前水喝太多了。”我的声音哑得劈了叉,赶快住嘴,我俩之间相隔最多三步距离,刚洗过澡的沐浴露味道根本无处遁形,更不用提我身上穿的睡衣都不是自己的,只能祈祷洛芮还没睡醒,不会注意到。
“快去吧。”洛芮眼睛已经快闭上了,时间毕竟还早,她往自己卧室走去,厚底拖鞋在地板上踩出“吧嗒、吧嗒”的声响。然后,“咔嗒”一下,门关上了,再接着是脚步声、床垫吱呀,还有被子抖动的窸窣声,她又睡下了。
警报解除。
我悄悄地松了口气,尽管并无需要,还是一头钻进了卫生间,以防被洛芮发觉起疑。一进去,浴室镜便映出我的脸来,脸颊绯红,还不如直接写上“此地无银三百两”更隐晦些,脖子上那块正好卡在领口上的红痕就更不用提了,我把衣领拉下来细看时,它简直像在镜子里嘲笑我。
不久前发生的事一连串地闪回,我本以为脸不能再红了,但现在不得不用凉水拍了好半天才总算好了些。
是啊、是啊,我知道半夜三更不请自来,还主动爬上别人的床无论如何算不上矜持,任何有自尊的女孩儿都不该学我,任何有理智的男孩儿也请别把女孩儿们都想成我这样。
可如果你们愿意听我辩解一两句的话,于我而言,丁诺不是别人,我的身体记得他,我的灵魂接纳他,而且……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面边缘映出浴缸一角,我生怕看到别的东西,目光一触即回,白天洛芮说的话在耳边回响起来,依旧让人心痛。
“而且,我也爱他。”
我轻轻地说出声,似乎这样就可以彻底说服自己。
早上起床,我在衣柜里翻来找去,搜罗出一件高领毛衣,欲盖弥彰地换上了,家里暖气很足,这么穿有点热。
这家伙是故意的,我敢打赌,要不然就是他昨晚和我一样情难自已。尽管心里很想重重地拧丁诺几下,再咬他一口,但我其实并不生气,皮肤上的痕迹也好,尚未消散的微妙的酸痛感也好,都在提醒我昨晚的事才是真正发生过的——唯一发生过——而不是丁诺举着刀,像屠夫杀鸡一样从我肚子里剖出一沓又一沓的染血手稿,再说出那些可怕的话来。
梦境和它背后的隐喻太过可怖,以至于我那样迫切地需要用现实来洗刷去它的影响。
但,真的洗得掉吗?
厨房里,洛芮围着围裙,正在烤纸杯蛋糕,看到我,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自作主张征用你的厨房了,正好昨天采购了一波,能做些甜点吃。”
“哇,我正想吃小蛋糕呢。”我过去帮忙,其实肚子早就饿得咕咕直叫了,厨房里香气弥漫,连生面糊看起来都可口得很,我咽着口水,“可以加蔓越莓干和核桃仁不?”
洛芮眨眨眼:“当然咯,想加什么加什么。”
尽管我相信,试图对灵媒隐藏小秘密,就像试图对先知说谎一样愚蠢,但综合我在厨房的表现,我觉得还算冷静自持、不露破绽。
洛芮给我讲了许多烘焙小常识,还答应以后教我做巴斯克,此外,我虽然对烘焙一窍不通,但洛芮交给我的任务也都算顺利完成,还趁机偷吃了不少核桃仁。除了搅打面糊时,我不小心把面粉撒到了身上,那件深色毛衣上顿时沾上了无数雪白的小颗粒。
“哎呀,忘了你是新手,该把围裙给你穿的。”洛芮没嫌弃我笨手笨脚,她一边手脚麻利地把翻倒的面碗收拾干净,一边说,“毛衣沾上面粉可不好用水洗,待会儿脱下来用滚轮滚一滚吧。”
“哦。”我胡乱应了一声,心想这下子要糟糕,早知道就在毛衣里再穿一件高领了,我拍拍手上的面粉,搪塞道,“还是做完蛋糕再说吧,待会儿还指不定沾上什么呢。”
洛芮笑起来:“好啊,那我可把打发蛋清的任务交给你咯。”
“遵命,麦克斯。”我并起食中两指,在眉角上碰了一下。
“麦克斯?”洛芮茫然地睁大眼睛。
“《破产姐妹》里的女主角啊,她负责烤蛋糕,卡洛琳负责找投资和推销。”我说,很高兴话题被成功转移了,“很好看的,有时间一起看。”
最后,我们烤了很多纸杯蛋糕,还真就跟麦克斯和卡洛琳一样。
摆好桌后,洛芮让我去叫丁诺过来一块吃,我猜他可以算作是麦克斯和卡洛琳的邻居苏菲,如果他也爱吃小蛋糕的话。而且他现在太瘦了,虽然这一点上没必要向苏菲看齐,但也还是再结实点才好。
不同于昨晚,这回我敲了半天门丁诺才来开。
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皮也耷拉着,看起来睡眠严重不足,这才是熬夜酗酒和做坏事该有的结果。我想到他今早强撑困意从床上爬起来,眼睛都睁不开,却非要把我送到家门口的模样,忍不住有点想笑。
“进来说?”丁诺一边打哈欠,一边侧过身把门口让开。
“还进啥呀,一句话就说完了,洛芮让我来喊你吃早点,她烤了小蛋糕,可香了。”感到丁诺的目光在我身上流连,我的脸不禁又有点发烫,本来要伸手去拉他,却半路缩了回来,插回裤子口袋里,冲他做了个鬼脸,“看你困得,我做了黑咖啡,你要不要喝点提神?”
“你是在邀请我吗?”丁诺反问,笑得有点坏。
“不是!”我转身就走,不想让自己脸红的样子被这个讨厌鬼看到。
“哎,我开玩笑呢。”丁诺关上门,迈开长腿从我身后跟上来,“生气啦?”
“不饿嘛你?还有力气开玩笑。”
“不饿,但你做的咖啡还是要喝的。”丁诺轻飘飘地说,声音中却不无爱意,说完一伸手,环住了我的肩膀。
我迅速地原地转了个身,却没能从他的手臂里转出来,只是变成了近距离面对面,鼻尖都快碰到一起了,我抿紧嘴,竖起一根食指,在丁诺凑过来之前贴在他嘴唇上,使劲往后推了推,压低声音:“喂,待会儿进去可别乱说,洛芮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她会知道吗?丁诺希望其他人知道吗?
我的心砰砰直跳,却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丁诺的目光闪烁着,向后退开半步,露出克制的微笑:“遵命。”他的嘴唇离开我的手指,留下些许温暖柔软的触感,和某种难言的失落。
我转身拉开门,却猝不及防一步迈入了漫天大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