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我点头,我还想问丁诺警察把他带走都问了什么,为什么那么多天都没出来,最后又为什么放他出来了?可这些问题却说不出口,像被一团泥死死堵住了,一团名为患得患失的泥。我一边怔怔出神,一边用手指扒拉扒拉盘子边缘翘起来的生苕粉,粉条又弹又滑,直接从盘子里蹦了起来,吓得我“哎呦”一声,连人带椅往后退了半米。
“好玩吗?”丁诺一脸无奈地把粉条放回盘子,双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像弹琴似的敲了敲,“两位美女都吃饱了吧?我要刷锅了。”他看看我又看看洛芮,趁我们还懵逼着,利落起身,端着锅碗瓢盆遁去厨房了。
洛芮往椅子里重重一靠,满足地叹了口气,笑眯眯地看着我:“你知道,网友都怎么说会刷锅的男人吗?”
“怎么说?”我被勾起一丝好奇心。
“会刷锅啊。”洛芮还没说完就“噗哈哈哈”地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好像她刚讲了个了不得的笑话。我怀疑她是不是偷偷喝酒了,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拖长音调:“哈、哈、哈,好好笑哦。”但假笑到中途也忍不住“嗤嗤”地笑起来,搞不好我俩喝的饮料里都掺了假酒。
“哎,那个是你的吗?”洛芮伸手一指,我扭头一看,原来是我搁在客厅角落里的吉他包,我站起来,走到角落,拉开吉他包的拉链:“是我的,不过好久没弹了。”
我拿出吉他,朝洛芮晃了晃:“你要试试吗?”
“我不会弹。”洛芮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但我想听,你弹给我听吧。”
我正好有些手痒,于是欣然弹唱了一首贾老板的《五百英里》,居然不算生疏,这是我除了《小星星》之外学会弹的第一首曲子,一直印象深刻。
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时断时续,在我唱到“若那列车开动我仍不及见你,你便知晓我已飘然离去”时,我完全沉浸在旋律中,屋子里安静得似乎只剩下我和吉他弦的声音。
在洛芮的要求下,我又弹唱了孙燕姿的《遇见》、四季乐队的《1963年12月》和梁博的《日落大道》,我把《一个锡兵》弹了不止一遍,主要是因为太久不弹好多和弦被我拨得乱七八糟。
洛芮眼眶发红的时候,我大概正在唱米卡和奇亚拉的《星尘》吧,这首曲子的和弦不难,就是歌词十分拗口,我一边唱、一边努力回想。
“你若是雷,我便是雨,
我想知道是否还能再见你一面?
我对你我爱你,你却和我道别,
眨眼一瞬间,沧海桑田,
时光流逝,我爱意却仍未熄灭,
我只想知道是否还能再见你一面?
再见你一面,
再见你一面……”
偶然间一抬眼,我才看到,洛芮正在默默地流泪,眼睛睁得大大的,泪水一蓄满就一连串地顺着脸颊滚下去,连鼻头都红了。
“唉,怎么了?”我轻轻按住吉他弦,低沉悦耳的颤音戛然而止,宛如突然发现有人类靠近的鸣蝉。我松开手,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洛芮,该不会是我的歌声太有感染力吧?
“没事,你唱得真好。”洛芮摇头,用手指擦擦眼角,声音有点哽咽,“是这首歌太悲伤了。”
对于双向暗恋、又背向奔赴的爱人而言,也许的确是的,我只希望能把它唱得更深情一点。
“你真的没事吗?”我又往洛芮那边坐过去一点,把吉他抱在怀里,空出一只手拉住她,“如果有心事的话,说出来会好一点,反正我是这样。”
洛芮眨眨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她看着我,小声说:“这是灵媒的诅咒,一切情绪都被放大了。”
“诅咒?”我心砰地一下大跳,尽管我并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但无论什么语境,诅咒总不可能是好东西。
洛芮笑笑,雪白的牙齿一现即隐:“不是那种很吓人的诅咒啦,我是想说,从某种角度形容,所谓灵媒,只不过是一些感官过于敏锐的人。就像扩音器一样,尤其在注意力特别集中的时候,我感受到的情绪、感情、欲念,也许会比他们本人感受到的更强烈。”
我默默听着,对她说的似懂非懂。
“可以这么说,我的特长是解读别人,却又无可避免地时时误解。”洛芮抿起嘴,“别嫌我多愁善感,我从你的《星尘》里听出来你很悲伤,你感觉到了吗?”她用力回握住我的手时,我几乎可以确定,她眼珠的颜色微微变深了,一对瞳孔好似深深的漩涡,这大概就是她说的“注意力特别集中的时候”。
现在,她是灵媒洛芮。
“我……”声音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我想说这是误解,唱歌时有情感带入很常见,可是,如果不止在这个层面呢?藏在歌词和旋律下,我感到悲伤吗?又是为什么而悲伤呢?
我终于把声音挤出喉咙,清了清嗓子:“你还感觉到什么了?除了……”我的目光下意识飘向厨房,连我自己都还没明白为什么要那样做,洛芮就先一步明白,回答了我脑海里尚未成型的问题:“他很爱你,但也很害怕失去你。”
她的声音很轻,像耳语,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有时候,这种害怕会盖过爱。”
所以,你会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