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诺对这事的优先级考虑显然跟我不同:“录音能拷走,先回家再说。”
“别!别拷贝。”心脏在我胸口“咕咚”一下滚了个来回,我想到大杜哥说的“人工剪辑”痕迹,手指不自觉攥紧了,如果有人调换了音频内容,植入病毒,或者更糟糕,如果——根本不是人干的呢?
“我想先听听嘛,”我揪住丁诺的衣袖,连扯带晃,“反正也用不了多久。”
“行吧。”丁诺终于让步了,尽管眉头还是拧着。
录音不长,慢倍速处理之后也只有三十秒出头,我坐在大杜哥的“黑客”电脑跟前,光显示器就有仨,音响上彩灯流转,看得人直眼晕。
丁诺站在旁边,握着鼠标,移动到三角形的播放标志上,低头看我:“准备好了?事先提醒你一声,有点瘆人。”
“准备好了。”我不敢点头,脑袋沉甸甸的,尤其是脑门正中一点,跟灌铅了一样。
丁诺按下了鼠标左键。
先响起一阵“滋啦滋啦”的静电音,又像是指甲刮擦玻璃,听到人怪难受的,随后,才是诡异的人声,听起来不像舍友,更像植物大战僵尸里那个疯疯癫癫的人类,叽叽咕咕的,说话内容同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失去皮毛的啮齿动物在阳光下接受七叶树的恩泽白皙的骨骼断裂成无数灰烬犹如远航之夜星空联结虚无诞生柔软的管道……”
我忍不住尖叫一声,虽然声音并不尖,但足够刺耳:“够了!”
我从丁诺手里抢过鼠标,关掉了播放页面,用力直大,“咔嚓”一声,鼠标直接从我汗津津的掌心滑了出去,但那声音似乎还在继续,敲打着我的耳膜和太阳穴:“直到溢出粘液顺着凹槽流淌至金属祭坛回转花纹下真相被一片一片揭露黏蝇纸困锁住质子雌稚的生命……”
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我可以精准地背出后面的每一个字,完全不像学生时代背课文,它像是直接烙在了我的某个记忆细胞里,或者视网膜后边,该死地想忘都忘不掉。
“易阳?易阳?”丁诺摇晃着我的肩膀,我眼前的白雾圈圈终于消失之后,目光这才聚焦,声音飘忽,好似鬼魂:“我没事。”
另一个声音在我脑袋里开腔,语调沉重——不该把录音拷贝出来的,不,压根就不该把录音笔从宿舍里带出来。
我本以为这段文字毫无意义,只是作为我再次进入噩梦世界的“联结”,这下看来我大错特错。
“我想回家了。”我对丁诺说,眼皮重得好像有一千多斤,然后我就闭上了眼睛。
“哗啦”——
凉水漫过了我的脸,连鼻子也不例外,我不得不努力抬起头、张大嘴呼吸,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少水流进了我的鼻孔和嗓子眼,害得我一边咳嗽一边倒气。
水里仍有未化的细碎冰块,随着水流“叮当”作响。
四周滑不留手,也不留脚,我刚抬起上半身就滑了回去,漾起一大片水花,还差点再次呛水,我的右手在陶瓷上滑了两次,然后被人用力抓住了。
那只手一使劲,把我整个人提了起来。
“吐气,易阳,先吐气再吸气。”丁诺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因为我的耳朵也进水了,我思考了一秒钟,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尖锐地吸气,有一只手在拍我的背,我咳呛着把气管里的水吐出去,这才呼吸顺畅起来。
紧接着,一块大毛巾兜头罩下来,我的视野黑了一秒,然后毛巾向后滑到我的肩颈处,我伸手擦脸,将将来得及睁眼看到丁诺用大毛巾裹住我,勾住我的膝弯就要把我从浴缸里抱出来。
“等等!等……”我胡乱挥手,想要抓住浴缸沿儿,但陶瓷浸过水之后实在太滑了,我只好转而抓丁诺,先是拍肩膀,然后对准胸口用力锤了两拳,“放我下来,我得回去!让我回去!”
丁诺没放手,但是动作停住了,他看着我——那张脸又变得瘦而苍白,棱角分明的下巴上满是胡茬,就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只除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锐利,亮得像是要烧起来——此刻,他的眼神像是在指控我说了什么疯话。
我喘了口气,揪住丁诺的领口,那是我湿淋淋的手唯一能抓紧的地方,好吧,我承认自己刚才有点语无伦次,多给我一点时间,我能把话说清:“听我说,丁诺,还有事没办完,很重要的事,真的,再让我回去一次。”想到丁诺并不能帮助我回到噩梦世界,我终于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在室内扫了一圈,但浴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洛芮呢?”我问,有点不自在地扭了扭,右边肋骨被丁诺的手臂卡得很痛,受伤未愈的左腿则完全使不上力气,而且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只穿着贴身的内衣裤,除此之外简直像个刚出生的婴儿。
那条毛巾实在不够大。
“她出去买东西了。”丁诺说,然后双臂一使劲,彻底把我从浴缸里捞了出来,抱起我就往外走。
“喂!”我还来不及说下一句话,丁诺就大声说:“想也别想,你不能回去了,没商量!”我的后背清晰地感受到他胸口的震动,一侧脸颊则感受到了他鼻子喷出的气,显然,他这句“没商量”不是在开玩笑。
丁诺走出浴室,径直走向卧室。
一路上——好吧,最多十来步的距离——我都在努力向他解释为什么有必要回到噩梦世界,那里有重要提示,更关键的是,我把手稿落在那儿了,还有那把黄色雨伞,天知道会导致什么糟糕的后果。
当然了,我还想跟他说裹在我身上的毛巾都湿透了,我的人也湿哒哒的,下次把人从浴缸里捞出来之后要先用毛巾擦干净再用干浴巾裹起来,这是常识。
可惜这段距离到底不够长,丁诺用脚踢开卧室门,把我连人带毛巾放在了床上。
——床单和枕套都会湿的,还有床垫和枕芯,这下都要遭殃了。
但这个念头只来得及在我的脑海里略微成型,并没能说出口。
因为下一秒,丁诺用嘴堵住了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