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大杜哥那里时,下午已经过半,天色都暗了。
大门敞开着,进门前,我看到丁诺在客厅里绕着茶几焦虑地兜圈子,大杜哥坐在沙发上,丁诺每次经过,他都得把两只脚抬起来好让他通过,模样十分滑稽。
“你要着急,就给妹子打个电话,瞧你那个样子。”大杜哥的声音从客厅传出来。
然后是丁诺的声音:“我哪儿急了?”
他刚说完就兜完了一圈转向门口,眼睛一亮,朝我跑过来,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可算回来了你!”
“嗯呢,”我笑得可能有点促狭,“路上有点堵,急死我了。”
丁诺脸一红,“这个点就是堵,喝点水?”说完就跑到厨房里接水了,真是一点也不显得心虚呢。
即便做过心理建设,乍一看到丁诺,对我的冲击也十足强劲,几乎让人感到眩晕,他跟大金毛似的,和我在其他噩梦世界认识的丁诺不一样,和我在现实世界认识的丁诺也不同,然而他们却又是同一个人。
我眨了眨眼睛,眩晕感不知为何并未消退。
“喏,红糖姜茶。”丁诺把水杯递给我,笑得有点得意,“超市里有冲泡方糖,配料表里有红糖有姜,还有玫瑰。”
“嚯,你可真是个大聪明。”杯子热乎乎的,光捧在手心里就很舒服,我抿了一口,嘴唇不知怎地有点颤抖,“该早点回来的,都怪教务处搞得折腾大半天,也没干了点啥。”
“不然教务处怎么又叫鸡毛处呢?”
“哈哈。”我一笑,没想到两个鼻孔里跟着了火一样,“咻、咻”直往外喷热气,连眼皮盖都发烫了。
丁诺眉头皱了一下,伸手过来摸我的额头,我下意识往后一仰,但还是没躲过,丁诺的手冰凉冰凉,在我脑门上贴了一下就收了回去,担忧转化为实质:“哎,你发烧了。”
我“嗯”了一声,心想也难怪,冷水浴对高烧来说治标不治本,这很合理。
“淋雨了吧可能。”我随口说。
“淋雨?外面下雨了?”丁诺从我手里拿过杯子,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我晕晕乎乎地意识到,外面没下雨,我之所以觉得湿淋淋的……是因为我躺在浴缸里,冷水里加了冰块,双重魔法让我变成了一条意识逐渐涣散的冻鱼。
而那还不够。
也许是发烧害我脑子不清醒,也许只是藉此有了勇气,我在沙发上伸手抓住丁诺,他正拿着杯子去放,硬是被我一把拽了回来,不由得有点懵圈:“我不走,放心,我再给你冲一杯红糖水去。”
“不要,不要红糖水。”我固执地把他再拽过来一点,在我身边坐下,然后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各有一个小小的我的倒影,我的眼睛里是不是也有他的倒影?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说实话。”
丁诺依旧很懵圈,不过还是点头了:“你说。”
我原本抓着他的衣袖,手指往下滑溜了一截,捏住他的手腕,比起我发热的掌心,他的皮肤干燥凉爽,像在室外放置过的玉石,握起来很舒服,对我来说是个额外奖励。
“丁诺,”我叫他,“你第一次见我是在什么时候?”
丁诺张开了嘴,但没出声,我眼睛里的倒影退缩了,大金毛收起了舌头和尾巴,耳朵耷拉了下来。
这其实已经算是一种回答。
我手指抓紧,一字一顿:“不许骗我。”
丁诺还是张着嘴没说话,像是完全傻在了原地。
先出声的居然是大杜哥,他就跟盒子里弹出的小丑一样,从沙发椅上蹦了起来,连珠炮似的说:“哎呦,妹儿这咋发烧了?家里还有感冒灵颗粒,热热地冲上一包,喝完能好一大半。”说完屁颠屁颠药遁了,头也不回。
“不说算了。”我撇撇嘴,松开手,但手指还没来得及彻底张开,丁诺就反手抓住了我,像个终于被撬开的蚌,开口了:“十一年前,在一个学校里。”他垂着眼睫,仿佛不敢看我。
怎么会?十一年前……我们还是初中生呢吧?
不,不对,我想起来了,丁诺是初中生,在那个到处都是镜子的噩梦世界,而我是……就像回应我的记忆潮水似的,丁诺继续说道:“有一个叫夏天的老师。”是我没错,罪名成立。
“那时候,”我不得不清了清嗓子,声音才不至于劈叉,“那时候你就……”开始造访噩梦世界了?
天啊丁诺,你身上究竟还有多少秘密?
“第一次。”丁诺说,目光闪烁了一下。
我发誓自己没想别的,但有时候一些傻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你脸红个泡泡茶壶啊?”
然后,我俩各自保持呆住的表情对视了几秒,在大杜哥打破寂静的一声疑问里同时向他转过头去:“妹儿,你平时喝感冒灵还是小柴胡,哥这儿两样都……呃,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这下我的脸也红了:“感冒灵就行,谢谢了。”
“药拿上,还是回家喝吧。”丁诺说着站起身,“反正学校的事都处理完了,喝完药睡一觉。”
“唔,”我捞过抱枕抱在怀里,举起来挡住脸,一边跟鼻孔里的火龙作斗争,不敢大口呼吸,“听完录音,然后就回家。”
嘿,回家,这俩字说得好自然,就跟我俩拥有共同的家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