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家下人带着宣鸣玉到了葛祥屋外。

宣鸣玉深吸了一口气，轻敲门道：“葛爷爷，是我，鸣玉。”

屋内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在套衣穿鞋，没多久，葛祥的回音便隔着门传出：“是鸣玉啊，进来吧。”

宣鸣玉推门而入，只见葛祥穿戴整齐，他拄着拐走上前问道：“鸣玉，这么晚找来，可是有事？”

“葛爷爷，明夜放天灯的祈福字条我已备好。”

葛祥欣慰地点头：“嗯，我知道，你一向稳重，交给你办的事，我都放心得很！” 他赞扬道，“你和长青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么多年，祝神仪式都由你姐妹二人共同完成，你既已备好福条，剩下的歌舞部分就放心交给长青吧，她最擅此事，定会顺利完成，好孩子，不必担忧太多，去安心歇着吧。”

宣鸣玉并未离开，她依然垂着头，看不清神情，身侧的拳头攥紧：“葛爷爷，明日我可否同姐姐一起登台唱跳？我也想向神明献舞。”

葛祥眼睛微睁，不可置信地盯着垂头跪地的宣鸣玉，微张着嘴，想要说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屋内空气似乎凝滞了，最终葛祥长叹一声：“鸣玉啊，不是葛爷爷不允，这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如此，只一人献舞便足矣啊。”

宣鸣玉眼中满是不甘：“若只一人，为何不能是我？”

葛祥的眉毛连成一条，他委婉道：“鸣玉，长青是我们整个暮云春一同选出来的，大家选时总归是考虑了各方面的。”

“就因为我身形与声乐不如姐姐？” 宣鸣玉愤愤不平道，“神明怎会只看表面，祈福的字条皆由我一人所想，所写。一闲下来我便独自一人练习歌舞，我已做到这个份上，为何不允我登台？”

葛祥不愿再与她纠缠，大手一挥，背过身去，压下心中的烦躁：“宣鸣玉，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

“说来说去不就是觉得我又矮又丑，我若上台，人都不愿意看，更别说神了。” 宣鸣玉自嘲道，“葛爷爷，别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来搪塞我了。”

葛祥猛地转身，食指颤抖地指责道：“你怎能如此不讲理？” 他一手按着心脏，一副气极了的模样，“你回去吧。” 说完又背过身不再去看宣鸣玉。

宣鸣玉脸上始终挂着自嘲的笑，她一手撑住膝盖，瞪着葛祥有些佝偻的背，内心嗤道：若神只喜欢美的，为何会让你这又老又丑的老头主持祝神仪式。

起身后她便从葛祥的屋子出去了，屋外的两个下人对她屈膝行礼。宣鸣玉看也没看，直直地往外走，刚转了弯，就听见那两个下人在低声议论她，她忽地顿住，立在原地认真地听着。

“你听清了？她说了什么？”

“还能说什么，就想像她姐姐一样上台唱歌献舞呗，前两年也是，只能说啊，丑人多作怪。”

另一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要是长青姑娘是她亲姐姐，那她说不定还看得过去，可惜了。”

“也不算可惜，上天眷顾，虽然她长得丑，可她倒能写得一手好字。”

“那倒是，要是她字也写得丑，那就真一无是处了。”

“不过不是说字如其人吗？怎么到她这儿就……”

宣鸣玉将一边耳环丢到墙角，人拐了回去，若无其事地捡起地上的耳环，斜睨那两人一眼，什么也没说，又拐弯离开。

那两个下人心虚地低头眨眼，互相推搡着：“她不会听到了吧。”

“都怪你笑得太大声了。”

“说得好像你没笑似的。”

……

宣鸣玉大步走出葛家，耳环被死死握在手里，嵌进肉里，血顺着指缝流出，滴到地上。

嘀嘀嗒嗒——

滴到了某只天灯上，天灯坠地。

万长青从高台下来，急急忙忙卸去身上的装饰便往诗艺楼赶。

她听人说暮云春新开了一家店，店里都是些卖艺的女子，只要你有一技之长，便可以在那处赚得银两，她想去为宣鸣玉谋个位子。

想到宣鸣玉写的字，万长青脸上满是自豪，她俩都是孤儿，自小一同长大，以姐妹相称，在她心中，宣鸣玉就是她最亲的妹妹。

妹妹写得一手好字，却只能在祝神仪式上发挥才华，若是去了诗艺楼，定当名声大噪，越想越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