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褐色的泥沙地。
生锈的钢筋。
未完工的混凝土骨架。
还有空气中熟悉的灰尘和化学品混合的味道。
林川站在烂尾楼前,脚下是松软的泥沙。天色是黄昏,橘红色的夕阳挂在天边,但阳光没有温度,像一幅画。
其他人也在。陈浩、苏媛、白薇、张凯、小雅。六个人。
李明不在——他消失了,再一次。
“又是这里。”陈浩低声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但时间不同。”苏媛观察着天空,“上次我们来的时候是晚上,下着雨。现在是黄昏,还没下雨。”
“而且我们没有‘走’过来。”白薇说,“我们是被直接‘送’过来的。从教室直接到这里。”
林川看向教学楼的方向。透过小树林的缝隙,能看到那栋三层教学楼的轮廓,在黄昏的光线中沉默矗立。距离似乎不远,步行大概十分钟就能回去。
但他们都清楚,回不去了。
“上次的流程是:我们在烂尾楼里过夜,下雨,然后泥沼吞噬了我们。”林川说,“如果我们改变流程呢?”
“比如?”张凯问,他搂着小雅,两人都看着眼前的烂尾楼,眼神里是深深的恐惧。
“比如,我们不进去。”林川说,“就在外面过夜。”
“外面更危险吧?”白薇说,“没有任何遮挡,如果那些东西出现……”
“或者,我们进去,但不睡觉。”陈浩说,“上次我们睡着了,然后被强制拖入沉睡,然后死了。如果我们保持清醒呢?”
“那股困意太强了。”苏媛提醒,“在教室里我们都差点抵抗不住,在这里可能更难。”
“也许困意只在特定时间出现。”林川说,“或者只在特定条件下出现。我们可以尝试。”
他们讨论了几分钟,但都没有完美的方案。最终,他们决定采用一个折中的方案:进入烂尾楼,但不深入,就在一层靠近出口的地方,轮流值班,尝试保持清醒。如果困意来袭,就互相唤醒,如果唤醒无效,就离开烂尾楼,到外面去——至少在外面,不会被困在建筑结构里。
他们走进烂尾楼一层。和上次一样,空旷的混凝土空间,只有柱子和楼板,四面透风。地面是粗糙的水泥,积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堆着一些建材,用防水布盖着。
电梯井的黑洞分布在楼层各处,像一张张等待吞噬的嘴。他们小心地避开那些黑洞,选择了一个离楼梯和出口都近的位置。
“就在这里吧。”林川说,“我和陈浩第一班,两小时。然后苏媛和白薇,最后张凯和小雅。值班的人必须保持走动,不能坐下。”
“为什么不能坐下?”小雅问。
“坐下更容易睡着。”林川说,“站着,走动,说话——这些都能帮助保持清醒。”
他们开始执行。林川和陈浩在第一班,两人在选定的区域来回走动,低声交谈,谈论无关紧要的话题——以前的职业,喜欢的食物,任何能让大脑活跃起来的东西。其他人则坐在地上,背靠背,尝试休息但保持意识。
黄昏的光线逐渐消退。天空从橘红变成深紫,再变成靛蓝。星星开始出现,但不是自然的星空,而是稀疏的、位置奇怪的几点星光,像是拙劣的布景。
没有月亮。
时间流逝。林川看着外面天色的变化,试图估算时间。但在这个扭曲的空间里,时间感是混乱的。可能只过去了半小时,也可能已经两小时。
“该换班了。”他对陈浩说。
他们叫醒了苏媛和白薇。两人看起来还算清醒,但眼神里有疲惫。苏媛点点头,站起身开始走动。白薇跟在她身边。
林川和陈浩坐下来,背靠背。困意立刻袭来,比之前更猛烈。林川感觉到意识在滑落,他用力掐自己的大腿,疼痛带来短暂的清醒。陈浩也在做同样的事,他能听到陈浩压抑的痛哼。
“说点什么。”陈浩用气声说。
“说什么?”林川问。
“什么都行。你的工作,你为什么会在那天晚上睡觉,任何事。”
林川开始讲述。他是一个自由插画师,那天晚上在赶稿,画一本儿童书的插图,内容是森林里的小动物。他画到一半,觉得累了,就睡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困意像温暖的潮水,一波波冲击意识的堤坝。他能听到陈浩也在说话,但听不清内容,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川!”陈浩突然用力撞了他一下。
林川惊醒。他刚才差点睡着了。
“抱歉。”他说,重新坐直。
“我也差点。”陈浩的声音沙哑,“这困意……不正常。像是被下药了。”
他们继续互相提醒,但效果越来越差。每一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困意的间隔越来越密。
另一边,苏媛和白薇也在挣扎。林川看到白薇靠在柱子上,头一点一点,苏媛正在摇晃她。
然后,雨开始下了。
不是突然的暴雨,而是先是一滴,两滴,落在水泥地面上,留下深色的斑点。然后雨点变密,变急,很快变成持续的细雨。风也起来了,从没有墙壁的四面吹进来,带着雨水,打湿了地面,也打湿了他们的衣服。
“下雨了。”张凯说,他和小雅也醒了,或者说,从来没有真正睡着过。
“和上次一样。”小雅颤抖着说。
流程在重复。虽然他们试图改变——没有深入楼层,没有完全睡着——但关键事件还是发生了:下雨。
“我们要不要离开这里?”白薇问,“去外面?”
“外面也在下雨。”苏媛看向外面,泥沙地已经开始变得泥泞,“而且,外面可能更危险。”
“但留在这里……”张凯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留在这里,重复上一次的流程,结果可能是重复上一次的死亡。
“我们上楼。”林川突然说。
“什么?”陈浩看着他。
“上次我们在三楼,睡着了,然后死了。但如果我们不睡呢?如果我们去更高的楼层,比如五楼、六楼,视野更好,也许能看到更多东西,找到其他出路。”
“上楼的过程中可能遇到危险。”苏媛说,“那些电梯井,还有……其他东西。”
“留在这里也是危险。”林川站起来,“至少上楼是主动行动,不是被动等待。”
这个提议得到了同意。继续留在一层感觉像是在等待死亡降临,而行动,即使是危险的行动,至少给人一些控制感。
他们开始上楼。楼梯是裸露的水泥台阶,没有扶手,因为下雨变得湿滑。他们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试探着踩实。
经过二层的电梯井时,林川下意识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深不见底,雨水从洞口边缘滴落,听不到落地的回声。洞底的黑暗似乎比周围更浓,像是有实质的墨汁在底部翻涌。
“别看。”苏媛轻声说,“继续走。”
他们上到三层。这是上次他们过夜的地方。地面有他们之前留下的痕迹——灰尘被身体压出的印记,还有几个凌乱的脚印。
“不停,继续。”林川说。
四层。五层。
到达五层时,雨下得更大了。风也更强,从四面灌进来,带着雨水几乎形成水平的水幕。能见度变得很低,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了。
“就在这里吧。”陈浩喊道,风声几乎盖过他的声音,“再往上可能更糟。”
五层和下面几层结构相同,但这里堆放的建材更多。有几个用防水布盖着的大堆,不知道下面是什么。还有一些散落的木模板、钢筋、水泥袋。
他们找了一个相对避风的位置——在两堆建材之间,有一小块区域不会被雨水直接淋到。虽然地面也是湿的,但至少比直接暴露在风雨中好。
“继续值班。”林川说,“这次缩短轮班时间,一小时一换。保持最高警惕。”
他们重新分组。林川和苏媛第一班,陈浩和白薇第二班,张凯和小雅第三班。
雨声持续,风声呼啸。林川和苏媛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走动,避免坐下。寒冷再次袭来——湿衣服贴在身上,加上风吹,体温迅速流失。
“这样下去会失温。”苏媛说,她的牙齿在打颤。
“但我们不能生火。”林川说,“光会吸引东西。”
“也许我们可以用那些防水布。”苏媛指向堆放的建材,“盖在身上,至少能挡风。”
他们小心地揭开一小块防水布——是厚重的塑料布,边缘已经脆化。布下是一堆沙子,没什么特别的。他们扯下一大块塑料布,裹在身上。虽然不能完全阻挡寒冷,但比直接暴露好一些。
其他人也照做了。六个人裹着塑料布,挤在一起,试图用体温互相取暖。
困意又来了。
这一次,困意中夹杂着寒冷带来的麻木感。林川感觉到思维变得迟钝,像是大脑在低温下运转缓慢。他看向其他人,所有人的眼神都开始涣散,动作变得迟缓。
“不能睡……”他对自己说,但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苏媛靠在他身上,头垂下来。林川推了推她,她没有反应。
“苏媛!”他提高声音。
苏媛抬起头,眼神迷茫了几秒,然后聚焦。“对不起……”她喃喃道。
“坚持住。”林川说,但他自己也在和困意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