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雨声和困意中粘稠地流逝。换班时间到了，但没有人动。大家都太累了，太冷了，太困了。

林川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沉没。他试图回忆一些事情来保持清醒——童年时的一次旅行，中学时的一场考试，第一次独立完成插画作品的喜悦……

但这些记忆也变得越来越模糊，像褪色的照片。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雨声，不是风声，而是……摩擦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泥地面上拖动，湿漉漉的，沉重的。

声音从楼层深处传来。

林川猛地清醒了一些。他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五层深处，那些堆放建材的阴影区域。光线太暗，看不清具体有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东西在动。

“你们听到了吗？”他用气声问。

其他人也清醒了一些，点头。

摩擦声持续着，缓慢，有节奏。然后，有新的声音加入——轻微的敲击声，像是手指（或者爪子）在敲击水泥地面。

哒。哒。哒。

间隔均匀，不紧不慢。

“什么东西……”小雅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林川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所有人屏住呼吸，塑料布下的身体绷紧。

敲击声在靠近。

从楼层深处，向他们的位置移动。

林川看向出口——楼梯的方向。距离大约二十米，中间有几个电梯井的黑洞。如果要逃跑，必须经过那些黑洞。

敲击声更近了。现在能听到不止一个声音，像是多个东西在移动，步伐散乱。

然后，在黑暗的边缘，出现了轮廓。

模糊的、佝偻的轮廓，像人，但姿势怪异，像是四肢着地爬行，又像是勉强用两条腿站立但身体前倾得厉害。轮廓不止一个，至少有三四个。

它们停在阴影边缘，没有继续前进，但敲击声没有停止。哒。哒。哒。

像是在等待什么。

林川感觉到一种被注视的感觉。那些轮廓虽然没有清晰的面部特征，但他能感觉到“视线”——冰冷的、好奇的、不带感情的注视，像科学家观察培养皿。

“不要动。”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不要发出声音。”

所有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尽量放轻。

敲击声持续了几分钟，然后突然停止了。

轮廓开始后退，缓慢地，退回阴影深处，消失。

摩擦声也渐渐远去。

又过了几分钟，周围只剩下雨声和风声。

“它们走了？”陈浩用气声问。

“可能。”林川说，但他不敢放松警惕。

他们继续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些东西没有再出现。

困意再次袭来，这一次更加强烈。林川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在打架，他用尽最后的意志力保持睁眼，但视野已经开始模糊。

他看向其他人。陈浩的头已经垂下来了，苏媛的眼睛半闭，白薇靠在张凯身上，小雅已经完全睡着了，张凯在努力摇晃她但动作无力。

不行。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睡着，然后……

林川咬破舌尖。疼痛带来短暂的清醒。他站起来，动作因为寒冷而僵硬。

“起来。”他说，声音沙哑，“所有人都起来，走动。”

其他人艰难地响应。陈浩扶着墙站起来，苏媛摇摇晃晃地起身，张凯抱着小雅试图让她站起来但小雅几乎没反应。

“小雅！”张凯低声呼喊。

小雅睁开眼睛，眼神空洞。“我好累……”她喃喃道。

“不能睡。”张凯说，但他的声音里也充满了疲惫。

他们开始走动，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但步伐沉重，像是拖着铅块。每一次抬脚都需要巨大的意志力。

雨还在下。风还在吹。寒冷刺骨。

林川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开始断裂。现实和幻觉的边界变得模糊。他好像看到了墙壁上有影子在移动，好像听到了除了雨声以外的低语声，好像闻到了除了雨水和灰尘以外的味道——甜腥的，像腐烂的花。

“坚持……”他对自己说，但这个词已经失去了意义。

然后，事情发生了。

不是那些轮廓回来了，而是更直接的东西。

从电梯井的方向。

一个声音从那里传来。不是敲击声，也不是摩擦声，而是一种……吸气声？

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深深吸气，从电梯井底部，吸着上面的空气。声音低沉，带着回响，在空旷的楼层里回荡。

所有人都听到了。他们停下脚步，看向最近的一个电梯井黑洞。

黑洞边缘，有雾气在涌出。

不是水蒸气，而是白色的、浓稠的雾气，从井底升上来，溢出井口，在地面上蔓延。雾气移动得很慢，但确实在扩散。

“那是什么？”白薇的声音在颤抖。

“不知道。”林川说，“但我觉得我们不该碰它。”

雾气继续扩散，像有生命的触手，在地面上蜿蜒。它经过的地方，水泥地面似乎变得……光滑？像是覆盖了一层冰，或者某种黏液。

雾气朝着他们的方向移动。

“后退。”苏媛说。

他们向楼梯方向后退，但雾气也在向那个方向扩散。另一个电梯井也在冒出雾气，两个方向的雾气在合围。

“上楼！”陈浩喊道。

他们冲向楼梯。但楼梯上也有雾气——从楼下的电梯井冒上来的，正在沿着台阶上升。

“下楼！”林川改变主意。

但楼下也有雾气。从各个楼层的电梯井冒出的雾气，正在填充整个建筑。

他们被困在五层，雾气从四面涌来，越来越近。

“去那边！”张凯指向楼层另一侧，那里有一个突出的平台，像是未完工的阳台结构，没有护栏，直接悬空。

他们跑向平台。雾气在后面紧追，速度在加快。

到达平台边缘时，他们停住了。下面是五层楼的高度，摔下去必死无疑。而前面是悬空，后面是雾气。

雾气已经蔓延到平台边缘，距离他们只有几米。白色的、浓稠的雾气，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雾气中似乎有东西在蠕动，细小的、像触须一样的东西在雾气表面探出，又缩回。

“我们……”小雅的声音绝望。

雾气继续前进，已经到脚边了。

林川看着雾气。他突然有一种冲动——不是跳下去的冲动，而是……触摸的冲动。雾气看起来柔软，温暖（尽管实际上可能冰冷），像是可以陷进去的云。

不要。那是陷阱。

他后退，脚后跟已经悬空。

雾气碰到了他的脚尖。

那一瞬间，林川感觉到了。

不是冰冷的，也不是温暖的，而是一种……虚无的触感。像是碰到了不存在的物体，但又确实有阻力。然后，一种强烈的困意从接触点传来，顺着腿向上蔓延，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都无可抗拒。

“不……”他想要抽回脚，但脚已经不听使唤。

雾气爬上他的脚踝，小腿。困意淹没了他。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其他人也被雾气缠绕，身体软倒，被雾气吞没。小雅发出最后一声尖叫，然后声音被切断。

然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