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色药瓶杂乱地堆着,像他早已混乱不堪的人生。
他抓起其中一瓶,拧开盖子。
身边那个“自己”也跟了过来,站在阴影里,声音尖锐又疯狂,一遍一遍叫嚣:
“吃了它。”
“全都吃了它。”
“吃下去,就不会再让别人恶心,不会再拖累任何人。”
“吃下去,你就自由了。”
“就可以…做你自己了。”
董镜安没有丝毫犹豫。
仰头,将掌心里的药片一股脑全吞了下去。
苦涩、颗粒感极强的药片,硬生生刮过喉咙,疼得他眼眶发红。
他又倒。
再吞。
再倒。
再吞。
一遍又一遍,直到药瓶彻底空了。
喉咙被刮得生疼,可他却忽然笑了。
笑得轻,笑得惨,笑得解脱。
他伸出手,轻轻牵住身旁那个“自己”的手,像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
“别怕…快了。”
“快了,我们就要自由了…”
他倒在床边,静静地等待着,嘴里反反复复、喃喃地念着:
“自由了…”
“自由了…”
“终于…自由了。”
十几分钟的光阴,在混沌与剧痛里被拉长得漫无边际。
药片在食道里留下的灼痛感尚未消散,药性便开始如毒蛇般缠上四肢百骸。
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揉碎,眼前的景象开始浮起一层模糊的雾气,连周遭的灯光都泛着诡异的光晕。
紧接着,是排山倒海的反胃感。
是一股狂暴的湍流在腹腔里横冲直撞,每一次蠕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绞痛,硬生生将残存的理智撕扯成碎片。
董镜安虚晃的脚步踉跄着撞向洗手间,又跌跌撞撞地扑向马桶。
“呕——”
一声剧烈的干呕,滚烫的胃液裹挟着未消化的食物猛地冲出口腔,不断地涌入洁白的瓷盆。
汹涌的水流翻涌着,发出咕噜咕噜的恶心声响,刺鼻的酸腐味瞬间弥漫在狭小的卫生间里。
喉咙火辣辣的疼,每一次吞咽唾液都伴随着钻心的灼意。
痛苦如潮水般反复冲刷。
模糊的意识在每一次呕吐的痉挛里被硬生生拽回现实,又迅速被更深的混沌吞没。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隔着肚皮用力挤压他的胃,每一次挤压都让他浑身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黏腻地贴在背上,与那股混杂着胃酸、秽物与自身腐烂气息的味道交织在一起。
时间被痛苦无限拉长。
几十分钟的挣扎,漫长到像是一个世纪。
呕吐的力道越来越弱,从剧烈的喷涌变成无力的返流,身体里的力气也随着每一次抽搐被抽干。
药效彻底发作,那股麻木感席卷而来,董镜安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双腿一软,重重地摔在了冰凉的瓷砖地面上。
那股腐烂恶心的味道,此刻却仿佛成了唯一的“慰藉”。
它彻底包裹住他,将外界的一切感知都隔绝开来。疼痛在麻木中渐渐退去,意识也开始彻底沉沦,感官一点点变得迟钝,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艰难。
他任由着呕吐物在剧烈的呛咳中倒灌进气管,粘稠的液体堵塞住呼吸道,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浅促而困难,肺部传来窒息般的闷胀感。
氧气一点点稀薄,视线的边缘开始迅速发黑,像被墨汁缓缓浸染的宣纸。
黑暗,正在迅速吞噬他。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刹那,眼前忽然闪过了一幕幕破碎的画面。
回溯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个春天。
那年,董镜安二十一岁。
温屿,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