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镜安僵在洗手台前,视线死死钉在面前的镜子上。
镜里映出的,是大半张脸颊被烧伤的疤痕死死拧在一起,皮肉扭曲、凹凸不平,像被烈火揉烂又强行黏合的破布,唇角被疤痕扯得歪斜,连牙床都隐隐外露。
每一道凸起的瘢痕都在灯下清晰可见,丑陋、狰狞,甚至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恐怖。
他忽然觉得可笑。
父亲锒铛入狱,母亲被逼的从楼上一跃而下。
连温屿都要为了他放弃所有,被他拖进泥沼。
他这一生,从来没有一刻,是为自己活过。
从出生起被困在孤独与不堪里,进了娱乐圈被困在合约与期待里,爱上温屿后被困在自卑与亏欠里,烧伤之后,更是被困在这张面目全非的脸里,困在永无止境的黑暗里。
一辈子,都在牢笼里。
他呆呆望着镜中那个怪物,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镜旁又多出了一道身影——另一个自己。
就贴在他身侧,眼神冰冷,语气里透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
“好丑,真的好丑。”
“你喜欢现在的自己吗?”
这个“自己”总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出现,带着一股挥之不去、像腐肉般刺鼻的臭味,呛得他头晕想吐。
他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涌出。弯腰,双手捧起一把水,用力扑在脸上,刺骨的凉也压不住心底的绝望。
再直起身,镜中那张脸依旧狰狞。
“丑。”他轻声重复,“我不喜欢…我一点都不喜欢。”
指尖轻轻抚过脸上崎岖凸起的疤痕,粗糙、坚硬,每一下触碰都在提醒他。
他再也回不去了。
身旁那个“自己”缓缓凑近,伸手,轻轻撩开他烧伤那侧额前的刘海,像是故意要把所有丑陋都暴露在光下,暴露得更彻底,更令人作呕。
“你觉得,温屿还会喜欢你吗?”
顿了顿,声音更低,更毒,更精准地扎进他最痛的地方。
“就算现在还有感情,那以后呢?”
董镜安脸色一白,声音发紧:“别说了。”
可对方根本没打算停,字字句句都往他心口碾。
“他不会厌弃你吗?不会恶心你吗?”
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董镜安无法继续想象下去,猛地转身,伸手狠狠掐住对方的脖子。
“别说了,别说了,我叫你别说了!”
他失控地大吼,声音抖地不成样子,眼底翻涌着惊慌和暴怒。
而被他掐着的自己没有挣扎,只静静地看着他发疯,发狂,片刻后,竟缓缓笑了出来。
“被我说中了,你也怕。”
“怕迟早有一天,会被温屿嫌弃,被他抛弃,对吧。”
是啊。
人都是会变的。
他现在可以无比确信,温屿是爱他的。
可以后呢?
要让温屿一辈子对着这样一张脸吗?
对着一个连自己都害怕、都厌恶的脸?
对着一个心理精神都有问题的怪物?
有时候他半夜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都会被狠狠吓一跳。
更何况是温屿。
他不敢想象,有一天从温屿眼里看到躲闪、嫌弃、恐惧、怜悯。
他接受不了。
情绪骤然崩断。
下一秒,他收回手,随后一巴掌狠狠甩在自己烧伤的那半边脸上。
一声闷响。
又一下。
再一下。
力道越来越重,直到嘴角被自己打出血丝,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他才停手。
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他抱住头,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下,蹲在地上,手指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像是要把头皮都扯下来。
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失控,最后变成压抑不住的失声痛哭。
他撑着地板,摇摇晃晃地扑进卧室,一把拉开抽屉。
里面堆满了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