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路灯昏黄,将董镜安的影子拉得很长远。他刚结束工地的夜班,衣服上还沾着水泥点子,额角的汗混着灰尘往下淌,疲惫地靠在公交站台的广告上。
现在的他只想赶紧回去洗个澡。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老周”两个字。
“镜安,忙完了吗?”电话里老周的声音带着急切,“今晚驻场的姑娘家里出事来不了了,你能不能再来顶一下?”
董镜安捏着手机,眉头微蹙。他不是第一次帮老周的忙了——之前偶尔来酒吧蹭水喝,一来二去跟老周也熟了起来,有次被他听见自己哼歌,硬拉着自己清唱一首,之后但凡店里缺人,老周就总喊他,给的报酬也实在。
只是今晚他实在累得够呛,明天还要早起上工。
“我今天...”他刚想开口拒绝,就听见老周补了一句:“情况紧急,我实在找不到别人了!双倍工资,你看行不?”
“双倍工资”四个字像一块大石头砸在董镜安心上。手里的钱其实已经不剩多少了,母亲的药也快断了,那点报酬足解燃眉之急。
沉默了几秒,他最终还是应声道:“行,我现在就过去。”
挂了电话,他转身往酒吧方向走。
他不是喜欢这种喧闹的场合,更不是喜欢在陌生人面前展露自己,只是——他太需要钱了,哪怕只是多这一笔。
——
暮色漫过梧桐枝桠,将陈青鸾的影子揉进人行道的树影里。她指尖夹着手机,脚步不快不慢,正沿着街边的林荫道散步,晚风卷着远处夜市的烟火气,轻轻拂过她束起的发梢。
“青鸾,你知道吗,我真是受不了高扒皮这个人了。”电话那头传来王晶晶带着火气的声音,语气里满是烦躁。
“这次他莫名其妙地又要制作一个纯素人的歌唱综艺,说什么要发掘素人的潜力,多离谱啊!我上哪去找那么多符合要求的素人啊。”
陈青鸾停下脚步,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声音平静:“他向来如此,总爱搞些噱头。不过你别急,素人资源我倒是有几个方向...”
她顿了顿,“之前我留意过几个兼职乐队的年轻人,嗓音和创作力都不错,或许可以先从他们下手。”
“真的?”王晶晶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分,“你可得帮我留意着点,高扒皮催得紧,要是找不到合适的人,这次的综艺怕是要黄了。”
“放心,”陈青鸾轻笑一声,脚步重新迈开,继续沿着林荫道往前走,“我会帮你筛选,争取在下周前把初步名单整理出来。”
挂了电话,陈青鸾抬头望向夜空,几颗星星在云层后若隐若现。正为素人综艺发愁的她,忽然被一阵清亮歌声勾住了脚步。
陈青鸾循着歌声走去,只见街角的酒吧里,昏黄灯光下,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正站在小小的舞台上。他没有拿乐器,只是清唱着,眼神专注着,眉梢微垂时,竟带出几分不自知的温顺。
她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站在门口静静听着。
一曲结束,酒吧里响起零星的掌声。
陈青鸾的目光,却被台上那年轻人的容貌牢牢吸引——他的眉眼生得极清润,眉骨线条柔和,顺着眼窝自然过渡,没有凌厉的棱角,却透着一股干净的秀气。
眼下凝着一圈淡淡的乌青,遮掩不住的疲惫,反倒为他增添了种独特的魅力。
陈青鸾的心头猛地一跳,竟生出几分惊叹——这等容貌气质,本就该站在更大的舞台上。
这份“一眼就能注意到”的辨识度,这份柔而不弱的张力,不做艺人真是可惜。
她看着那个人走下台,擦了擦额头的汗,接过老周递来的水,随后转身走向巷口的公交站。
陈青鸾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个念头——这个素人,或许就是王晶晶要找的答案。
她看着董镜安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转身走向酒吧。
酒吧里依旧喧闹,音乐声震耳欲聋。老周正忙着招呼着客人,余光瞥见陈青鸾,连忙挥手:“陈小姐?你怎么来了?”
陈青鸾笑着:“老周,我想问问你,刚才那个唱歌的小伙子,经常在这?”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你是说镜安啊?偶尔店里没人,我会请他来顶一下。”又叹了口气,“这小子,也是可怜得很,白天在工地干活,有时间也会去打打零工,晚上还会去送外卖。”
陈青鸾眉头微微蹙起:“他家里是出事了吗?”
“他母亲得了重病,常年卧病在床,家里的担子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老周的声音里满是心疼,“镜安这孩子,人老实,肯吃苦,什么活都干,从不抱怨,他说,只要能多挣点,能让他妈好起来,再苦再累都值得。”
陈青鸾沉默了。原来,他还有着这样沉甸甸的故事。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夜色正浓。董镜安的世界,就像一座孤岛,他在里面挣扎,却从未放弃过对生活的希望。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老周:“老周,谢谢告诉我这些。我想,我或许能帮助到他。”
老周看着那张名片,上面写着“UIM娱乐陈青鸾”,他有些疑惑,“这是...?”
“我是做娱乐经纪的。”陈青鸾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想,镜安这孩子,不该被埋没,他值得更好更大的舞台。”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激动地握住陈青鸾的手:“陈小姐,你要是能帮到镜安,那真是太好了!他这孩子,太不容易了!”
陈青鸾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酒吧。她拿出手机,给王晶晶发条消息:“我找到一个合适的人,唱歌好听,能吃苦,气质干净让人过目不忘,是综艺最吃的那种类型。”
她看着信息成功发送的提示,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弧度——或许,这个周扒皮口中的“素人综艺”,会成为那个少年脱离困境的契机。
——
董镜安推开门,出租屋狭小逼仄,折叠床被他拉开一半,露出的床垫上磨出的旧痕,桌上的泡面桶还泡在水里,散发着酸腐的气息。
他连鞋都没脱,直接瘫坐在床沿,指尖颤抖着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几条短信跳了出来。
医院的催款通知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刺得眼睛发疼;信用卡的还款提醒紧随其后,那串还款日的数字,像是悬在头顶的摩克利斯之剑,沉甸甸地压着他呼吸。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胡乱滑动,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可除了这些冰冷的账单,什么都抓不住。
他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绝望的叹息。
如果能变成机器人就好了,没有痛,没有累,不会饿,一天24小时都在赚钱。也不用为了母亲医药费愁得整夜失眠,不用在深夜里看着窗外的月亮,觉得自己像个无根的浮屏。
他翻了个身,无助地蜷缩在折叠床上,被子单薄地像一层纸,挡不住深夜的寒意,也挡不住心里翻涌的苦涩。
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老周”两个字。
他迟疑了一下,按下接听键,声音沙哑:“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