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李妙仪偏头看他,两人目光相触,“所以你得陪我去。”
郑淮序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片刻,他移开视线,唇角却微微扬起。
“自然。”
三日后,春煦园。
李妙仪到的时候,阁中已坐了五六人。除了王昀和陈望,还有两位面生的商人,以及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乃扬州盐课司副使,赵文康。
“少夫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陈望起身相迎,面容平和,眼神却精亮。
李妙仪欠身还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赵文康身上:“赵大人也在?”
赵文康拱手笑道:“陈老板雅集,下官厚颜来讨杯酒喝。”
众人落座。
席间菜肴精致,酒是陈年花雕,所谈皆是风物雅趣。李妙仪从容应对,言谈间不时流露出对江南商路的兴趣。
酒过三巡,陈望忽然道:“听闻少夫人有意为国公府开辟盐路?此事说易不易,说难也不难。”
李妙仪放下酒杯:“愿闻其详。”
“盐政之要,首在盐引。”陈望缓缓道,“有引,盐路就通;无引,寸步难行。而盐引的来路,一靠资历,二靠门路。”
他看向赵文康,抛出话引:“赵大人掌盐课司批核,最知其中关窍。”
赵文康立即会意,接话道:“盐引发放,户部有定额。但扬州盐场年产量,其实远超这个定额。这些余盐,若有门路,也不是不能运作。”
话说得隐晦,意思却明白。
官盐之外,还有一块可以运作的灰色地带。
李妙仪故作沉吟,反问:“那这门路?”
陈望与赵文康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昀适时笑道:“少夫人放心,陈老板与赵大人相交多年,最是稳妥。只要少夫人有意,引路的事包在王某身上。”
“不知这引路,需要多少打点?”李妙仪问得直接。
席间静了一瞬。
陈望抚须笑道:“少夫人爽快,既是为国公府办事,陈某不敢多求。只需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千引,每引加银五两,共一万五千两。银到引至,绝无拖延。”
三千引盐,合法购盐需一千二百两引银,他竟开口加价一万五千两,足足翻了十几倍。
而这些“加价”,最后会流进哪些人的口袋,不言自明。
“数目不小。”她面上不动声色,“容我再考虑几日。”
“自然自然。”陈望举杯,朗声笑道,“陈某这扇门,随时为少夫人敞开。”
宴至申时方散。
马车驶出春煦园,李妙仪靠进车壁,一直端着的肩背这才松下来。
“如何?”低沉的嗓音从身侧传来。
李妙仪偏头,郑淮序不知何时已上了车,正坐在暗处看着她,车厢狭小,两人之间不过一臂距离。
“陈望开价三千引,每引加银五两。”她揉了揉酸胀的脖颈,“赵文康在场作保,王昀牵线搭桥。这三个人,已是铁板一块。”
郑淮序没接话,递过来一张纸。
李妙仪接过,借着车帘缝隙透进的光细看。这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上至盐课司正使,下至仓廪小吏,牵连二十三人。
“暗卫潜入盐课司档案库,抄录了近五年所有异常批文。”郑淮序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类似‘时光错引’的,四十余份,牵扯盐引两万余,折银近十万两。”
李妙仪捏着那张纸,指节微微发白。
“证据确凿了。”她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接下来如何?”
车厢微微一晃,郑淮序的身形随之倾了倾,手臂堪堪擦过她的肩。他没有立刻退开,就着这个近得有些过分的距离,说道:
“等。等圣上亲卫南下,等人赃并获。”
他抬起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动作极轻,极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车帘缝隙透进最后一线天光,恰好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温和的轮廓。
“手怎么这么凉。”他忽然说,眉头皱了皱。
下一瞬,她的指尖被他拢进掌心。
她没抽回来。
两人都没再说话。
马车辚辚向前,驶过暮色渐沉的扬州城,驶向那个尚未到来的、不知是凶是吉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