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根细如发丝、半透明的金色触须从瓦解的身体里涌出，它们在空中疯狂探寻，如同第一次睁眼的婴儿一样好奇。

脊背下的肌肤波澜起伏，鞘翅在数次的试探后，最终肩胛骨的位置绽开两道裂口，湿漉漉的翅翼带着胎液而出。

尾椎末端传来的酸胀，秦罗恨不得伸手将皮肤撕开使劲捶打以缓解那难以忍耐的感知。

他想大叫，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听见自己骨骼在重铸，听见皮肤下甲壳生长的细密脆响。

金色的精神力从他头顶的两根触须喷涌而出，那道冲天的金色光柱贯穿一切，像一座压抑了亿万年的火山终于苏醒。

船长的大嘴仍旧张着，涎水腐蚀牢笼。

他看见笼中拟态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他从未见过的金色的虫影。

鞘翅半张，边缘滴落尚未干透的胎。头顶触须高扬，复眼从额角一层层挤开人类的皮相。

低下头，许是人类的基因作祟，他不像其他虫族那样具有原始的扮相，熟悉的人类四肢依旧健全，只是相比人类的光滑肌肤，凭空多了许多裂纹，裂纹下是看起来就薄脆的甲壳。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见”过什么。

不是用双眼，而是用那些从身体里涌出的金色触须。

他“看见”了，看见自己的人类躯体被粘稠的□□包裹，静静躺在巨型雌虫的生殖腔内，体表覆盖着半透明的胎膜。

原来如此，他早就是虫族，只是保持着人类拟态而已。

他“看见”了，那些虫族不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他身体的延展。鞘翅破损处传来刺痛的反馈，翅膀每一次振动的频率都像心跳一样印在他感知里。

他们的呼吸、战意、渴望，汇聚成一团，沿着精神网络奔涌而来。

他是中心、是节点、是整个虫巢唯一跳动的心脏。

“来。”他轻声说。

那些情绪——杀意、愤怒、委屈、恐惧顺着精神网络灌入每一只虫族的血管，他把自己的伤口撕开给他们看，看这个被抛弃在陌生宇宙被当作货物的异类，看这个被一口口吞食却无人听见的来灵魂。

虫族沉默片刻，随后整个战场沸腾了。

那些原本还在谨慎推进的雌虫突然像疯了一样扑向敌人，他们眼里烧着怒火。

断肢？无所谓。流血？那只会让他们更加亢奋。

伤者毫不犹豫后退，让健全者顶上去，健全者撕开伤口，给伤者流出治愈的时间。

没有迟疑，没有混乱，在各自雄虫的领导下，整个虫族井然有序，没有丝毫破绽。

他们不再是各自为战的士兵，他们是统一意志下的延伸的无数只手。

秦罗站在牢笼的废墟中央，金色的复眼扫过那些溃退的敌人。

那些聪明的种族已经有几个反应过来，几个身影从战场边缘迂回逼近，目标明确，直指他和泽这个落单的雄虫。

秦罗没有动，他等着。

身体深处传来灼烧般的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融化。那热度从骨髓深处往外蔓延，烫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自己还不能倒下。

还有一件事没完成，元凶还在那里。

那个巨大的、丑陋的怪物，此刻正张着还淌着涎水的大嘴，似乎还没从秦罗的蜕变中回过神。

秦罗朝他走去，每一步尾椎上那条新生的尾勾在轻轻摆动，上面还沾着粘液。鞘翅半张，边缘的胎液已经干涸，露出下面薄脆的金色翅脉。

船长终于反应过来，张开大嘴和烂泥一同扑了过来。

太慢了。

秦罗的精神力早已锁定他的每一个动作，他甚至不需要思考，尾勾就自己动了。

精准地刺入船长展开的口腔，贯穿上颚，从花蕊穿出。

船长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秦罗没有停。

看似脆弱的翅翼轻松抵挡了烂泥的一切攻击，将其扇飞。

他走近，伸手捧住花，金色的触须从掌心涌出，刺入船长的身体，像无数根钢筋狠狠扎进他的神经。

然后，他放开了自己，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痛苦——全部倾泻而出。

“你说，”秦罗的声音很轻，“谁听不见？”

双手开始用力，花根被一寸寸从烂泥处拔出。

尾勾猛然挖掘搅散烂泥。

船长庞大的、共生的躯体开始瓦解，他的惨叫只持续了一瞬，就像被金色太阳灼烧融化。

秦罗张开嘴，触须裹挟着融化的血肉，涌入他的喉咙。

他在吞食，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不在乎。

身体热得仿佛要烧起来，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裂纹下的甲壳似乎正在变软。

他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他要把这个怪物吃干净，把他每一块肉都嚼碎。

一道飓风从侧面撞来。

不，不是飓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