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到宁城,千里之遥,因是赶去前线,而非游山玩水,所以纵然坐了马车也不会太舒适。马车也只走眼前这一段,等到出了京城郊外,便要弃车驾马。
赵夕池多少有点担忧他扛不住。
好在赶了十来日的路,他看起来只有些风尘仆仆,倒没太多不适。
傍晚扎营,不远处有一小溪,乌屿带队跑去上游取水,一众士兵将领各忙各的,井然有序,赵夕池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生火。
李朝风见状也来帮忙,赵夕池瞥了眼他略显疲惫的眼色,也没拒绝,想了想,舒缓气氛般道:“我从前行走江湖虽不必如此日夜兼程赶路,但也不会太舒适,你可受得了?”
李朝风眼中映着的篝火逐渐燃起:“现在我也没喊累。”
这倒也是。
赵夕池摸了摸他的脸,一张白面上顿时出现两道黑炭留下的指痕,她抿唇捻了捻手,李朝风望着她不明所以,她低下头,还是忍不住大笑出声。
李朝风猜到几分,也跟着勾了勾唇。
路途难挨与否,不仅取决于道路崎岖或平坦,还要看同行之人是谁。
若是她,刀山火海也不是过不了。
生好火后,赵夕池去领干粮,恰见乌屿取水回来,她打了个招呼,乌屿却不应,只是抬手扔了囊水过来。
她接住,狐疑地看他几眼。
却只看见他远去的背影。
赵夕池拿着干粮和水囊回去,李朝风还在火堆边等着,她还未走近,他已经抬眼望过来。
李朝风似乎看出了她神思不属:“怎么了?”
赵夕池把干粮递给他:“乌屿那小子不太对劲,是太累了?”
可李朝风都没说什么,他一个习武之人,应当也不至于。
李朝风闻言道:“我问问他。”
赵夕池摇摇头,让他快点吃。
乌屿看着肯定是不想说,李朝风去问他纵然会老实说,但这和逼问他有什么分别。
夜间寒凉,赶了一天的路,他们早早进了帐篷,要吹灭蜡烛的时候,乌屿突然来找。
李朝风和赵夕池对视一眼,让他进来。
乌屿垂着脑袋,耳边银铃都有些落寞。
李朝风:“你有何事?”
乌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赵夕池在一旁,见状问:“要不我先出去散散步?”
不是她把自己当外人,而是因为乌屿方才抬头的一瞬,她看见他眼睛都红了,好像下一刻就要落泪。
赵夕池打败了他很多回,他虽偶有难过,但大多是被她气得脸红,她从没见过他这样。
好像被谁欺负狠了,回来找大家长告状。
“不用。”
这话是乌屿说的,他的声音里是遮掩不住的哭腔,为了不显软弱他抬手狠狠抹去眼泪,身上银饰叮当作响。
“他们来找我了,说要弥补我。”
赵夕池茫然不解,李朝风却了然:“你要和他们离开?”
乌屿猛地抬头,泛红的眼眶里满是倔强:“不可能!”
“是他们先抛弃了我,凭什么招一招手就要我回去!”
李朝风语气淡淡:“那还有什么让你这般作态,我可没见过哭成这样的将军。”
乌屿愣住,然后羞愤离去。
赵夕池看着他跑开的背影,偏头看到旁边的人面上一派平静,笑道:“他大概是来找你要安慰的,你怎么这么硬心肠。”
李朝风并不羞愧:“我的软心肠都给你了。”
何况乌屿年纪也不小了,受了委屈第一反应应当是反击回去,一直指望着家里人找回场子怎么行。
她没开口问,但李朝风知道她想知道,环着她的腰身带到行军床上躺下:“那是他的爹娘。”
熄了灯,却还能看见赵夕池睁着眼睛,映着一点微光,李朝风缓缓道:“我四年前来过宁城。”
那时候新帝登基,他被派遣到南边疆域,就是宁城。
乌屿是他救下来的。
十二部落内部争斗不休,乌屿的父亲是巫月族长,族人背叛,他们被追杀到宁城郊外。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人,平日是猫狗都嫌的年纪,在被追杀的时候又成了累赘。
乌屿被抛弃了,他的父亲带着母亲逃之夭夭。他被敌人包围着,脸上血泪交融,无论他怎么哭喊,他们都没回过一次头。
那日李朝风恰好在围墙上巡视,看见这一幕,不知怎的动了恻隐之心,救下了他。
赵夕池听了,却知他大概想起了年少的自己,他不说,她也就不点明。
不过,
“将军是怎么回事?”
李朝风道:“他在我这住下一段时间后,嫌我武功不好,去缠着守城将军教他习武,说今后要当大将军。”
赵夕池毫不犹豫地嘲笑:“你身手的确不如何。”
李朝风也不恼,把她揽入怀中:“姐姐教我?”
赵夕池打了个哈欠,在他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闭上眼:“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