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映第一周。
周六。
早上八点,纪宁的电话打了进来。
顾明霆刚结束晨跑,毛巾搭在肩上,手机放在一旁开了免提。窗外是春日晴天,阳光从东边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庭院里一片绿意盎然。
“排片出来了,”纪宁的声音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百分之六点三。大部分是上午场和午夜场。黄金场次,全国加起来不到三十场。”
顾明霆拧开一瓶水,喝了两口,没说话。
“院线那边给的说法是题材冷门,文艺片,没流量明星,预售数据不好看。万达、金逸、大地,我们之前都接触过,口风一致。”纪宁顿了顿,“这个排片量,首周末票房可能——”
“我知道。”顾明霆打断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张总那边怎么说?”顾明霆问。
张总叫张建安,《春逝》的出品人,做影视投资快二十年了,这是他第一次主控文艺片。前期投入两千三百万,请了顾明霆,请了个二线咖位的女星做女主角,还有一众配角,除了顾明霆,都没什么知名度。
“态度还是客气,”纪宁说,“但今早七点给我打电话,说想和你聊聊。”
“约今天下午吧,”顾明霆看了眼墙上的钟,时针指向八点十五分,“地方他定,你陪我去。”
“行,”纪宁应下,语气还是平的,又说,“网上有些声音,你可能需要看一下。”
“什么声音?”
“你去年的采访被人翻出来了,”纪宁语速放慢,像是一边看手机一边念,“说你当初为了拍《春逝》推掉的那部戏,是光天传媒投的,导演是陈免,片酬报了两千八百万。现在有人说你选片眼光不行,转型失败。微博上有个话题叫‘顾明霆转型失败’,阅读量已经三百多万了。”
顾明霆听完,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随手搭载一边。
“知道了。”
“工作室是否出面回应?”
“不用,”顾明霆淡淡说,“片子上了,这些声音都会有。”
电话那头顿了顿,没说话。
“纪欣怎么样了?”顾明霆突然问。
“稳定了些。”
“那就好。”
他挂了线,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口,然后走进浴室。
水声哗哗响起来。
下午两点半,顾明霆准时到了东三环的那家茶馆,纪宁跟在身后,带着笔记本电脑。
茶馆叫“清音”,藏在写字楼后面的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挂了一盏灯笼。
张建安定的是他自己常用的包厢,在最里面,靠窗,能看到外面一小片竹子。
顾明霆进门的时候,张建安已经在泡茶了。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黑色的中式马褂,笑起来深藏不露的,像只老狐狸。
“坐,”张建安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喝什么?我这儿有正山小种和大红袍。”
“正山小种吧。”顾明廷拉开椅子,侧身问纪宁:“你呢?”
“一样。”纪宁说,也拉开椅子坐下。
张建安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汤红亮,香气清淡。纪宁站起来双手接过,顾明霆坐着,笑着道了一声谢。
“排片的事你知道了吧。”张建安说。
“知道。”
“院线那边,我找了三个人,”张建安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万达、金逸、大地,都谈了。他们的意思差不多,要看首周末的数据。数据好,周日晚上可以调整下周的排片。数据不好,就这样了。”
顾明霆点点头。
“你那边呢?”张建安看着他。
顾明霆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纪宁。纪宁接过话头:“万达的排片经理姓周,我跟他有过几次接触。今天上午我联系他了,他给的回复是,如果明天的上座率能超过百分之二十,他们可以考虑调整周日的黄金场次。”
张建安眼睛亮了一下:“只要百分之二十?”
“根据我们工作室自己的统计,”顾明霆说,“上座率百分之八点三。但观众反应可以,看哭了好几个。”
张建安沉默了一会儿,给他添了茶。
“现在的问题是,知道这部片子的人还不够多。”顾明霆说,“我已经让人联系UME的经理了。朝阳那家UME,明天下午如果可以,我过去做一场见面会。”
张建安愣了一下:“你自己联系的?”
“嗯。”
“行,”张建安点点头,“我也找几个人,发发力。”
张建安又给他倒了杯茶。
“明霆,”他说,“这片子要是成了,我请你喝酒。要是不成,我也请你喝酒。”
顾明霆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
从茶馆出来,顾明霆上了车,纪宁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UME那边确定了,”纪宁一边倒车一边说,“明天下午三点,一号厅。他们可以安排映后交流。”
顾明霆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嗯了一声。
“另外,”纪宁说,“万达那边,周经理的意思是,如果明天上座率能到百分之二十,他周日晚上可以帮我们加两场黄金场。”
顾明霆没说话。
纪宁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晚上七点,电影资料馆那场,票三天前就卖完了。”
顾明霆点点头。
车在三环上开着,窗外是川流不息的。
“我还从来没这样过。”顾明霆忽然开口。
纪宁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为了部片子,自己去拉资源。”顾明霆说,语气很平,听不出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纪宁没接话,只是把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顾明霆侧过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楼房和广告牌。
“我一路过来好像都挺顺的,”他说,“第一部戏就拿了奖,后面也没缺过本子。排片、宣发、资源置换,都是团队在弄,我只管演。”
纪宁还是没说话。
顾明霆顿了顿,又说:“现在想想,可能就是因为太顺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前面的车减速,纪宁也跟着踩了刹车。
“你要是不想去参加这些宣传,”纪宁开口,“我们可以退了。UME那场,我打电话过去说一声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