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春逝》定档的消息是四月初放出来的。周五上午十点，官微发了海报，白底黑字，只有两个日期——点映日四月十号，公映日四月二十号。海报右下角印着导演的名字，上面是顾明霆和沈蔓的侧脸剪影。转发很快过了十万。

工作室忙起来，电话接个不停，走廊里人来人往，宣发部的几个同事来来回回穿梭。

纪宁不在。

他坐在病房里，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纪欣紧闭的双眼上，又慢慢移开。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移走的。纪欣睡着了，侧躺着，身子蜷起来，被子裹到下巴。脸朝着窗户的方向，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手背上的留置针用胶布固定着，输液管从被子里伸出来，通到床边的架子上。药袋挂在头顶上，好几大袋，里面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

从昨天到今天，输液没停过。

许晏说，新方案的第一次用药反应很关键。有的人没事，有的人会发烧，有的人会恶心呕吐。纪欣属于后者。昨天晚上吐了好几次，护士进来量了两次体温，三十七度八，三十八度二。后半夜烧退下去，人睡着了，一直睡到现在。

纪宁坐在床边，没动。椅子是带着软垫，坐久了仍旧硌得慌。他看着纪欣的侧脸，那张脸比前几天又白了一点，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种没什么血色的白。嘴唇干的，起了皮。眉头皱着，不知道是不是做梦。他想伸手去摸摸她的额头，又怕吵醒她，手就悬在那儿，顿了一下，收回来。

工作群弹出信息时，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李薇在说明天的安排，下面跟了一连串收到。他没回，把手机又扣回去。不久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划开，是宣传组发的一条链接，标题写着“《春逝》首映礼现场直击”。下面跟着几张图，红毯、灯光、粉丝举着的灯牌。顾明霆站在签名板前，穿着深灰色西装，冲镜头微笑。

阳光又移了一点，从纪欣身上滑走，落在他脚边。病房里很安静，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滴得很慢。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走过去，就没了。

纪欣动了一下。纪宁看过去，她没醒，只是翻了个身，平躺着，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什么。纪宁站起来，走到床边，伸出手，手背贴在她额头上。不烫。他把手收回来，站在那儿，想着要不要给纪欣削个苹果时，纪欣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没什么神，像刚醒的人那样，懵懵的。她看着纪宁，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哥。”声音哑的，几乎听不清。

纪宁在床边坐下：“醒了？”

纪欣点点头。她动了动，想坐起来，刚抬起身子，又躺回去：“没劲。”

纪宁把床头摇起来一点，拿起旁边的水杯，递给她。水杯是粉色的，吸管也是粉色的。纪欣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又喝一口，嘴唇润了一点。她靠着床头，看着他：“你昨晚没回去？”

纪宁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她的额头。纪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远处的晚霞红中带着一丝丝紫，十分漂亮，窗台上，一排布偶安静坐着，关心地看着他们的小主人。她看了一会儿，又闭上眼睛。

纪宁坐在那儿，没动。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划开。群里在发首映礼的照片。顾明霆和沈蔓站在台上，一起拿着话筒。台CP粉举着灯牌，一排“好配”“kswl”闪着五颜六色的光。纪宁看着，唇抿了抿，把手机扣回去。

纪欣没睁眼，但开口了：“你忙你的。”

纪宁看着她：“不忙。”

纪欣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哥。”

“嗯。”

“我没事。”

纪宁看着她。纪欣说：“就是没劲。睡一觉就好了。”她说着，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纪宁嗯了一声。

纪欣说：“你盯着我看，我也睡不着。”

纪宁没理她，开始削苹果。纪欣看着他，忽然说：“哥，你眼睛红得像兔子。”

纪宁眨了眨眼：“没睡好。”

纪欣说：“那你回去睡。”

纪宁没说话，把一瓣苹果切成兔子模样，纪欣吃不下，他就把切好的苹果放在一边。

一整天，纪宁都没有出现在工作场地，他陪着纪欣，假是早就请过的，顾明霆批得很痛快，还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没有。纪宁当时摇头，说没有。

同一天。

上午十点。

首映礼在一家影城的大厅里开始。微博热搜一个接着一个，关于《春逝》、关于顾明霆。各大社区APP都是顾明霆的讨论帖，讨论他的生图，讨论他的“实绩”，讨论他这次的低成本文艺片，据参加点映的观众反馈，质量很高。

热搜榜上“顾明霆沈蔓”的词条在往上爬。有人发文字：“现场尖叫炸了，我耳朵快聋了。顾沈是真的。”

下午四点多，首映礼结束了。有人说顾明霆提前走了。有人说看见他的车往东边开的。有人说晚上的酒会他不出席了，制片方那边有点不高兴。互联网上说什么的都有。

纪宁偶尔看一眼手机，但更多的时候，是静静地看着睡着的纪欣。

顾明霆是这个时候来的。

他没说过要来。

走廊里忽然有脚步声。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下来。然后有人敲门，很轻，两下。

纪宁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他以为是查房的护士，却看见顾明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深色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纪宁皱眉，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顾明霆说：“翘了酒会。”他走进来，把外套顺手放在一边，先去洗了手，然后说：“程既帮我打掩护，我就溜了。”

纪宁没说话。嘴巴抿得死紧，满脸都是来自经纪人的不赞同。

顾明霆装看不懂眼色，往里面看了一眼，轻声道：“她睡了？”

纪宁点点头。

顾明霆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带了点吃的。”

纪宁低头看了一眼，没接。顾明霆说：“家里阿姨一大早起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