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霆却笑了，忽然抬头，从后视镜里看纪宁，对方目光在镜中和他相遇。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

纪宁没应声，只是盯着前面的路况。

“哎，”他说，语气松散下来，像是随口一问，“你以前带那个小艺人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跑行程？到处求人，看人脸色？”

纪宁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他从后视镜里瞥了顾明霆一眼，眼神警惕。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顾明霆迅速回答，他把头靠回椅背，侧着脸看向窗外，只留给纪宁一个后脑勺。

车里安静下来。

三环上车流缓缓向前。纪宁没再追问，顾明霆也没再说话。

晚上六点五十分，顾明霆到了电影资料馆。北京电影资料馆”几个字。厅不大，满打满算一百二十个座位，座椅是老式的翻板椅。

工作人员带他去了后台。一个年轻女孩递给他一瓶水，问他需不需要补妆。他说不用，态度平和，不像那种拿过好几个大奖的影帝。

七点整，他听到主持人介绍他，然后听到掌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从那扇门后面传过来。

他推门走了进去。

灯光明亮，一百二十个人挤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他出场的一瞬间，尖叫声差点把屋顶掀了。

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圆领毛衣，牛仔裤，运动鞋。只是把风衣脱了，搭在手臂上。

他站在台上，和主持人聊了二十分钟。

主持人问的都是常规问题。拍摄过程中最难的一场戏是哪场？和导演合作的感受如何？当初为什么选择这个剧本？

顾明霆都答了。

至于为什么选这个剧本——

他顿了顿。

台下安静了。

“我第一次看剧本的时候，是很早之前，那时《春逝》还没立项，程既导演就把本子拿给我，问我有没有兴趣。”他说，“那天晚上我收工回家，凌晨一点多，睡不着，就坐在阳台上看。看到凌晨四点，看完了。”

他停了停。

“里面有句台词，我一直记得。男主问自己，你这辈子都在躲，最后把自己最重要的人都躲没了。我看了那句话，想了很久。”

台下安静极了。

他看着台下。

“我们都会遇到一些事，一些人，觉得以后再说，觉得还有机会。但很多机会，没了就是没了。”

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鼓掌，接着掌声连成一片。

主持人适时接话：“顾老师说得太好了。那，时间也快到了，最后能不能给现场观众一点福利？”

顾明霆笑了，点点头。刚刚萦绕在他眉宇间那点淡淡的犹豫骤然消散，如同雨过天晴。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台边，离第一排观众不到两米。

“你们要什么？”

台下炸了。

“签名！”

“合影！”

“比心！”

他笑着，用两只手比了个心。

尖叫又高了一度。

有女孩在喊“顾明霆我爱你”，他听见了，冲那个方向挥了挥手。

“谢谢你们来，”他说，“谢谢你们支持《春逝》。”

他笑着冲大家摆摆手，然后转身，从侧门退回了后台。

从资料馆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

顾明霆上了车，纪宁已经在驾驶座上等着了。

“咱们去看电影吧。”他忽然说。

纪宁没应。

“我是说，去调研一下《春逝》的排片情况。”顾明霆咳了两声，找补。

车启动，慢慢滑动加速，汇入车流，纪宁还是没说话，顾明霆已经自顾自地买了两张票。

“你也得支持一下我的票房吧。”他说。

纪宁口袋里手机震了震。

等晚上回到家，纪宁打开手机，看到是顾明霆给他发的消息，什么都没说，就是一张电影票的二维码。

电子票上写着《春逝》，时间是明天下午五点，地点是附近一家客流量一般的影院。

纪宁想了想。

他应该要拒绝。

他和顾明霆只经纪人与艺人的关系，由合同绑定着，纯粹的雇佣与被雇佣。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或者是想起顾明霆在台上认真参与宣传的模样，或者想起早些时候，他和投资人的闲聊，亦或者是不久前，这个男人带着一点点小孩一般的口吻说，你也得支持一下我的票房吧。

纪宁低头，抿着纯，看着手机。

最终他转了电影票的钱，三十五块。

是工作。

他这么想。

是为了调研排片情况。

他这么想。

不久顾明霆的消息发来，他发了个哭泣的表情包，好像觉得自己被纪宁拒绝了一样。

纪宁微微皱眉，半晌才打字说，明天我去。

又一个表情包飞来。

这次变成哈哈大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