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始终难守
雀阁,钟平阑正盘问接待过宗长空的歌伎。
“宗长空有什么特点?你们与他相处可觉得有奇怪之处?”
“特点?特别扣算吗?每次来都只付必要花费,穿着富贵却吝啬得很。哦,他一直戴面具从来没摘下过,他是个怪人,那事时喜欢摸黑,有时灭灯,有时也要戴着面具。”
钟平阑点头,面具是为了遮挡脸上的刺字,也是以防万一,被人认出来。
“戴面具的宗长空身材如何?那事的持久力如何?”
“这,身材一般,不到一炷香便气喘吁吁,看起来身体就不好。”
钟平阑:“这么个不好法?”
“像是大病后极度亏损的身体一样。”
大病?
“还有一点。”另一人想起什么补充说:“他双手茧子很厚,牙齿也参差不齐,污黄颜色。”
宗家长子宗长空的调查显示,宗长空身体健康,更是饭来张口的贵郎君。
钟平阑心里对比,宗家有些闲钱,宗长空从小没吃过苦,成年后经商更是顺遂,双手有茧,很是可疑。
“在阁内,无论你们的人还是客人,可有人与宗长空交好?”
“从前没有,大概三个月前,有一个叫屈义的,二人常常结伴前来,出手也很大方。”
钟平阑:“屈义二人来时,是谁出钱结账?”
“是宗长空。”
钟平阑当下有了断,说:“传唤屈义。”
户部县署,钟平阑问堂下人:“屈义,你可认识宗长空?”
“认识。官人,他怎么了?”
屈义普通打扮,头发皮肤干燥发黄,公堂阵仗太大,他惶然不安的模样不似作假。
“你是什么时候和他认识的?”
“我们认识没多久,大概三四个月前,我欠债被人追债,他路过帮我还了债,出手很大方。”
“你见过他面具下的脸吗?”
“没见过。”屈义扣着手,“不过他给我的感觉很熟悉,很像我之前认识的一个人,不过那人早就……害,官人,我多说了。”
钟平阑扬了扬手指,叫冬藏将宗长空画像拿来,“瞧瞧,画像上的人你认识吗?”
屈义绞尽脑汁的回想,不确定道:“官人,我不认识这个人,不过力三和他有些像。”
“谁是力三?”
“力三是我做工认识的人,您也知道,北郊那片苦力工多,我们在一条街上讨口饭吃,一开始力三长得也不像,也不知怎地,半年前,他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也不上工,手上还有钱。”
钟平阑叫来画师,“这样,屈义,你向画师描述力三样貌,将其画下来。”
“是。”
屈义走后,两张画像摆在桌案上,五官略像,不过神态眼睛却不同。
冬藏看了会,问:“郎君,您是怀疑,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
“暂时怀疑,具体的,还需要再调查。”
钟平阑:“派去西北的人怎么说?”
冬藏递上密信,回:“说是感染了风寒,身体一天比一天不好,拖了半个月没救回来,突然暴毙死了。”
“尸体呢?”
“就近埋在了半路。”
钟平阑不信,道:“去挖,死要见尸,把样貌特征描绘好带回来。”
“是。”
钟平阑换了身常服,带冬藏出去:“冬藏,我们去医馆。”
“郎君,您身体不舒服?”
钟平阑边走边解释:“宗长空身体一向健康,哪能因为一场小风寒突然暴毙,随我去问问专业的大夫。”
几道街外,屈义偷偷摸摸跟上前面的人,七拐八拐后,到那座马车前。
答应他的钱袋子到手,屈义急忙掏出来确认真假。
“嘿嘿,郎君,已经按照吩咐的将我知道的全都说了。”
屈义还在想他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户部那位官人问什么,眼前这个半老之人都知道。
朱显嗯了声,瞥了眼警告说:“比事先说好的多了一倍,是你的封口费,若我听说还有你的事,小心脖子上那颗球。”
“欸。”
屈义害怕的捂了捂脑袋,畏惧他不动声色的寒意,保证说:“郎君,我保证不说,您放心,从今以后,我铁定消失得无影无踪。”
朱显嗤他滚,垂眸倒了杯茶。
笙平街的歌舞声依旧响起,犬马声色的人相继共赴娱乐,只是光鲜的背面,多少灰产暗线无处可藏。
许停秀,本官暗中相助户部,你经得住查吗。
沿着力三这条线查,很快查出来个偷梁换柱的组织,顺利得叫钟平阑诧异。
头领叫乾逢,长期从事偷换死刑犯流放犯等事,只要钱到位,人就能换出来。
北郊,猪肉铺前。
壮硕的屠夫余光瞥见摊前一道遮掩的身影,手上剃砍动作不停,问:“这位郎君,买点什么?”
“听说你这有鲜牛肉,我要买。”
孔七手上宽刀重重砍下,语气不善道:“什么牛肉,没有,我这卖的是猪羊肉,不买滚。”
“牧羊换牛争渡船。客来,应否?”头巾下,是钟平阑故作急切慌张的双眸。
这屠夫孔是乾逢暗线,钓鱼执法,是钟平阑亲自为其布的局。
对过暗号,孔七警惕的看了眼她身后,问:“谁介绍你来的?”
钟平阑眼中滑过闪光,上钩了。
“是欧阳家的郎君。”
孔七长得横凶,打量路上行人,一边问:“哪个牢里的?怎么进去的?长相性别?”
钟平阑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般,希冀说:“死牢,杀了官,是我弟弟,很年轻,我带了他的画像。判了流放,能保吗?”
“先回去等消息。”
这就成了?
钟平阑追问:“我什么时候能见到我弟弟?他会有危险吗?”
孔七忽然嘿嘿低笑,话里话外十分笃定且熟练。
“只要你出得起钱,就安全得很。”
钟平阑:“什么时候出狱?”
孔七不答,问:“什么时候流放?”
“下个月。”
孔七思考了会,“我保证,最多一月,你家弟弟就能回去,到时候怎么联系,这边的人会联系你,你等着就是。”
钟平阑猛地松了口气,连说了三个好字,放下说好的定金,裹着脸离开了。
一月后,户部联合大理寺埋伏在路上,端了京城的窝点。
“郎中,给摁下了。”
审讯的事归大理寺管,冬藏负责回话。
钟平阑点头,“那些替身,是哪里找的人?”
“是北郊一地的人,相比于城内,那边经济落后发展不行,这个法子来钱快,不难找人。”
“从事这行业的人多吗?”
冬藏微顿,“多。有人以此为生,还有的排队抢一个名额,从塑形到容貌,有一条完成的产业链,还供出了几位官。”
钟平阑冷嗤一声,低声骂道:“蛀虫。”
北郊的事还没完,当地以此为工的百姓需要安置,民生疾苦,说起来便痛着心。
钟平阑起身,眼中愁绪不断:“随我去北郊瞧瞧。”
连绵的矮房铺成街道,大理寺的吏穿梭其中,搜寻漏网之鱼。
朱宝晴徒步,越是了解此地的隐规则,越是不忍。
替身一事在这里不算秘密,有需就有求,有人出高价买断一个人的生命,放弃生命者得到能够暂时喘息的钱财,明知是一场不公平的交易,却依旧前仆后继。
有幸像力三一样捡回一条命,身体却留下永久性不可逆的损伤。
拐角忽然跑来位娘子,慌不择路地,扑到朱宝晴脚边。
朱宝晴扶起她,“这位娘子,你怎么了?有人在追你?”
见她是个女娘,任滟微微放下心来,带着哭调央求说:“是我丈夫,他一直打我,我受不了了,求你带我走。”
她露出的手背和脖颈都带有明显的殴打伤,害怕的看着身后,是怕那人追上来。
朱宝晴撑着她的手,答应道:“好,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任滟一路跟她到县署,见她一路畅通无阻,腰间的令牌赫赫威风,听有人唤她“司直”。
“您是官?”
朱宝晴:“是,我在大理寺任职,所以任娘子,你有什么事可以说给我听,我可以给你做主。”
在她宽厚又温润包容的眼神中,任滟呜呜的哭了。
嫁人的七年里,她是何任氏,是母亲是妻子,是附庸,任娘子,好久远的称呼。
她的哭声很破碎,又很凌乱。
像遭遇风暴捡回一条命的破船,历经万难才找到停靠的岸。
朱宝晴想做勒紧缰绳的固钉,想给予所有不公者勇气。
任滟止住哭声,常年暗淡的眼神迸出无奈疑问:“官人,您知道外出求救,见到的官都是男性的恐惧吗?”
朱宝晴抿了抿唇,手被她抓的有点疼,她却没有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