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暴案中,常常以不了了之收尾。
相告无门的妻子一次次绝望,从敢于跳出宅门状告丈夫兼施暴者,到身心被绑上了一把把锁,彻底埋葬自己的生活。
可现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卷宗上的文字,是一位敢于求助敢于倾述的真实的受害者。
朱宝晴轻呼了口气,缓而坚实:“任娘子,我会为你做主。”
维权的艰难,朱宝晴知道,正因为想,她会取证,会帮任滟做主。
“任娘子,我知道,我可以帮助你。”
任滟说完自己过去经历的所有,心里涌出一道微渺的希望。
这位朱司直的身边很安宁,能有女子为官,她很震惊。
也是这双手,将她从轻生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任滟狠了狠心,唾弃了之前想以自尽来伤害施暴者的想法,她连死都不怕,为何不在生前将脑子里的反抗付诸实践,死了就是大梦一场空,没人会付出代价。
只有活着,才有更多的可能。
朱宝晴欣慰的看她重拾信心,问:“任娘子,你靠什么为生吗?我想着为你今后做打算。”
“我会糊纸,绣手绢,还会做衣裳。”
都是些低价的杂活零工。
“赚的多吗?”
任滟低声回:“不多。”
朱宝晴知道她的诉求是和离,独立门户后她要个人养活自己,光靠零工的收入无法养活自己。
各行各业都有隐形的门槛,对于年纪稍大识字较少的女子来说,就业是一堵又厚又高的墙。
“任娘子,除此之外呢,你还会什么?”
“我会打扫家里会做饭,我很会吃苦。”
“谁都会,这个能力没有竞争力。”
任滟看她脸色淡淡,想起什么急急道:“我,我还会写字,我还认得从前读过的《千字文》。”
在婚姻中,会读书反而不如会家务是个加分项。
成婚后,任滟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碰过纸笔了,连带着自己的价值,也被隐隐忘掉。
朱宝晴弯唇,商量说:“等你的案子结束,你可以跟着我,给我记事记录,也能帮你重新捡起来读书写字。”
“我也可以吗?”
“当然,从你迈出大门那刻起,你想干什么都可以。”
任滟愣神了几秒钟,眼眸忽而被震撼,忽而鼓足了勇气,朱司直说得对,从头再来,从来都不晚。
许府,乾逢秘密而来。
“主子,京城的线被户部的钟平阑端了。”
“谁牵的线?怎么找到据点的?”
只燃着一盏的珠光左右晃动,照的座上那人明明灭灭。
许停秀看着损失的账,怒气升腾。
“是朱显那边的动作,找到了替死人身边的人,说了些线索给钟平阑。”
和朱显敌对,既是世家与寒门的对立,也是新旧变法之争。
许停秀思索着除之后快的事,说:“朱显的动作先放着。既然查出来了,自然要给个凶手。”
乾逢双膝跪地,决然道:“属下愿意赴死,决不会攀咬出您。”
“只有你还不够。”
许停秀说的平静,淡如湖面的心下,是惯常的心狠。
“笙平街上批阅文书的产业与您有关,有几个涉事官员已被查处,是还缺了一环,缺了谁?”
“批文是付在珉所签,由我出面,可有个受蒙蔽之名,其余人自然保全了。”
竟是舍弃付在珉。
乾逢知道二人的师生关系,问:“付在珉会甘愿认下吗?”
“本官会让他点头。”
许停秀并无不舍的情绪,付在珉的一切都是他赐予,如今收回来,予他学识见地,还能留一条命,已是大发善心。
地上的乾逢沉默相陪,许停秀从来记得他办事靠谱,却没认真看过他的样貌。
左脸横亘一条手掌大的伤疤,沉静敏捷,最重要的是忠诚。
许停秀顿了顿,“乾逢,你跟着我够久了,本官会记得你。”
乾逢跪拜叩首:“主子,十年前,您为我报仇,您的恩就够了,往后的数年,属下都在还您。”
是个衷心的,可惜,也是个身世坎坷的苦命人。
许停秀咳了声,掀不起心底的情绪,发吩咐说:“你安心去吧。”
雨夜,付在珉被“请”到尚书府。
从马车下来到院里,迎面被呛到雨,走得人眼睛看不清前方,下一刻,有把伞挪过来。
许停秀站在廊下,右手撑伞稳稳地打在他头顶,居高临下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紫色官袍还没换下来,他右手伸到雨中,雨滴顺着袖边流下来。
紫的颜色被打着光,黑得看不清原本的颜色,上位者沉着脸看不清表情,气势却骇人。
脸上没有迫人的雨,付在珉终能抬头看了。
面前是许停秀那张熟悉的脸,今夜的他更不近人情,或许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付在珉心里浓浓的是失望,没有开口说话。
“人带来了,先进来。”
许停秀先去换了身衣服,才出来。“怎么,刚才的表现不还很激烈,怎么不说话了?”
“老师,乾逢,您认识吗?”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许停秀毫无波澜的发问。
付在珉不需要他的回答了,从许停秀的神情眼神里,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老师,您变了!”
“北郊数千民众,蒿目民艰手无余钱,用命来换钱,您行敛财之举,您知道他们的惨状吗?您还记得您的初心吗?”
白花花的银两入账,许停秀怎么会不知道底下的压迫。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还在官位一天,就瞒得住。
许停秀看他歇斯底里的控诉,回忆说:“云长,我每次望着你,都像是在照镜子,对照很久之前的我。”
太久了,久到他对之前的自己提不起一丝怜悯,也不想追忆,也不想回到过去。
过去的苦日子太苦了,称得上是暗无天日,许停秀才不要再过那种日子。
“老师,您做的是错的啊!”
“什么是错?”
许停秀恨恨道:“无权无势才是错。”
他不觉得自己有错,滋长的阴鸷早已侵吞了那颗曾经干净的心。
“怎么,你说这话是想去揭发我吗?云长,你的一面之词谁会信?你知道了,证据呢?你以为是你自己发现的吗?是我要你知道!”
“云长,你觉得你撇得清吗?”
付在珉难过的痛喝一声,满眼不想相信却又不得不信的悲伤责备,泪流满目道:“老师,老师!”
“老师,您这样做,迟早有一天会伏诛,您是欺君呐,您是踩着百姓的血肉向上爬,百年后,您走得安心吗?”
“说实话,前两年我时常做噩梦。”后来做多了,官位越来越高,就不怕了。
权势犹如黑洞,一个不慎便会跌落其中,但也给人无限的底气。
付在珉:“野心噬人,您还看得清自己的心吗?”
“我之所以在你面前承认,是我想你认个明白,你以为那些所谓的证据能攀咬到我身上?云长,你看看这是什么?”
折子上,是他亲手写过的批文,他亲手签下的名字。
“这,这是您让我签的?原来那么早您就打算舍弃我了。”
付在珉挫败的坐在凳子上,满目失望。
那个将自己拉起来的老师,彻底变了。
许停秀走到他面前,动作温柔的给他擦了下眼泪,眼神很不温柔,也不同情,看他如看待一个必死的弃子,毫无怜悯同情爱惜:“云长,我说过你太怜悯易同情,这点对百姓很好,可也更容易被别人那捏住你的话柄,容易成为你的催命符。”
“哈!哈!”付在珉笑得眼泪出来,笑自己,笑许停秀。
许停秀离得稍远了点,“云长,你知道便知道,我可以容许你知道真相,但你不可说出来。”
“我知道你不怕玉石俱焚,可你说出来之后呢?一,你没有证据,二,我随时可以让你自噬,说出来,你解决不了什么。”
付在珉愤然闭眼,“您是铁了心要毁了我了。”
许停秀唔声摇头,“云长,老师还给你留了条生路。”
“云长,崖州天南县尉,你便去吧,日后能否调离,看你自己。”
崖州距汴京两千多公里,不说崖州如何,单是路程就够付在珉喝一壶了。
这是许停秀为他争取的最好的结果了,也是他既定的结局。
许停秀叹息一声,劝诫说:“云长,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我栽培你送你看眼界,这么简单的局,你糊涂阿。若你心狠一点,就该在钟平阑查到北郊时做点手脚,屈义的话,根本不会说出口。”
“我不会像你一样,拿别人的命填充自己的官途。”
这双清透如河的眼睛,写满了对他的否定。
许停秀想起这双眼睛之前是怎么看他的,绝对的崇拜信赖,到如今亦师亦敌,是他亲手辜负了付在珉的诚恳。
“我记得,你从前就这样,宁愿自己吃亏,也不越过内心的道德底线去。之前外派黄州是我让你取舍,这下,是我彻底舍了你。云长,你怪我怨我,我理解。”
付在珉仅存的几分好脾气,硬了硬语气说:“从今以后,您不再是我的老师,师生情分到此为止。各自安好,两不相欠。”
许停秀早就知道他宁折不弯,也不想拦。
“云长,为师再教你最后一课,叫官场中,不要轻信任何人。”
付在珉离去的脊梁挺直,听他这话,肩膀垂得更低了,光风霁月的郎君心里受创,浑身无限讽刺和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