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是开着一辆白色SUV进村的。车子擦得锃亮，在阳光下有些刺眼。她戴着宽檐草帽和遮住半张脸的墨镜，穿着剪裁利落的米白色亚麻套装，脚上一双裸色细高跟凉鞋，手里拎着个当季新款的手提包。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都市精英，与周围土墙灰瓦、鸡鸣狗吠的乡村景象格格不入。

她是按照林栀给的定位导航来的，但村口的路比她想象中窄，也颠簸得多。她小心翼翼地开着，还是差点陷进一个被雨水冲出的浅坑。好容易看到“云溪村合作社”的牌子，她把车停在不远处相对平整的空地上，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推门下车。

脚刚落地，细高的鞋跟就陷进了松软的泥土里，拔出来时带起一小撮泥。苏蔓皱了皱眉，看着鞋跟上沾染的土黄色，心里那点“下乡体验新鲜感”瞬间打了折扣。

她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院子：朴素的砖瓦房，院子里晒着些竹匾，隐约能闻到桂花和柴火的味道。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村民的人正在忙碌，对她这个突然出现的、光鲜亮丽的不速之客投来好奇的目光。

苏蔓挺直腰背，拎着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不迫，朝着敞开的院门走去。她心里盘算着开场白，如何不失身份地表达自己“屈尊降贵”来合作的诚意，又要点明自己带来的资源和价值。

就在她即将迈过门槛时，斜刺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嘎嘎”声，伴随着扑棱翅膀的动静。

苏蔓一惊，转头看去，只见一只体型硕大、羽毛洁白、眼神……呃，有点凶的大白鹅，正迈着一种颇具压迫感的步伐，朝她快速走来，脖子伸长，黑豆眼紧紧盯着她，尤其是她手里那个颜色鲜艳的手提包。

铁锅今天例行巡逻，远远就看见了这辆陌生的、闪亮的车，以及这个穿着奇怪、气味陌生（香水味）的两脚兽。它本能地提高了警惕。当这个两脚兽靠近合作社院子——它的“辖区”核心时，它觉得有必要上前“核查”一下。尤其是那个晃来晃去、颜色扎眼的包，在铁锅看来，有点像某种奇怪的、可能有威胁的大型昆虫或者……抢眼球的挑衅物？

“这、这鹅……”苏蔓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有点慌。城里动物园见过的天鹅是优雅的，公园里的鸽子是温顺的，可眼前这只……气势汹汹，怎么看都不太友好。她想起林栀提过一只叫“铁锅”的鹅，难道就是它？怎么跟想象中“可爱的乡村动物”不太一样？

她试图表现出镇定，对着铁锅挤出一个微笑，放缓声音：“嗨……你是铁锅吧？我是林栀的朋友，来……”

话还没说完，铁锅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距离不到一米。它仰着头，仔细地嗅了嗅空气中的香水味，又看了看她闪亮的凉鞋和那个包包，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威胁声。

苏蔓被它看得心里发毛，不自觉地后退了一小步。就是这一小步，踩到了刚才鞋跟带起的那一小撮松泥，脚下一滑——

“哎呀！”

惊呼声中，苏蔓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倒去。手里的限量款手提包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一声，掉在了铁锅面前不远处的泥地上。而她本人，则一屁股坐在了泥地里，米白色的裤子和上衣瞬间沾染了深色的污渍，草帽歪了，墨镜也滑到了鼻尖，精心打理的头发沾上了草屑，整个人狼狈不堪。

院子里忙碌的人们（春婶、小豆子等）听到了动静，都看了过来，见状愣住了。

铁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怔了一下。它看看跌坐在地、一脸懵然加懊恼的苏蔓，又看看掉在自己脚边那个花里胡哨的包。

包没有动，也没有发出奇怪的声音或气味。

铁锅歪了歪头，黑豆眼里闪过一丝思索（如果鹅有思索的话）。它大概判断出，这个两脚兽似乎没有攻击性，只是比较……笨拙？而这个包，看起来也不像有威胁。

于是，在苏蔓和院子里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铁锅缓缓低下头，用它那扁平的、平时用来啄食、打架、监工的嘴，非常小心地、轻轻地叼起了那个沾了泥的手提包带子。

它没有乱甩，也没有继续攻击，而是像叼着一样比较重、需要小心对待的物品，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到还坐在地上的苏蔓身边，然后低下头，把包轻轻放在了她的手边。

做完这一切，它退后一步，昂起头，对着苏蔓，清晰地“嘎”了一声。

这一声，不像之前的威胁，也不像平时的洪亮宣告，倒有点像一种……平静的告知，或者一种“物归原主，下次小心”的提醒。

苏蔓彻底呆住了。她看着眼前这只大白鹅，看着它平静（甚至有点淡漠）的眼神，又看看手边失而复得、但已经脏了的宝贝包包，大脑一片空白。预想中的所有都市精英下乡指导的场景，所有准备好的开场白和姿态，在这一摔、和一叼之间，碎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