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的院子,很久没有这么“正式”地聚集过这么多人了。
不是吃饭,不是闲聊,而是关乎整个云溪村未来走向的“村民大会”。通知是林栀让春婶和小豆子挨家挨户去说的,时间定在周六晚饭后,地点就在合作社院子——这里宽敞,也有“议事”的氛围。
天色擦黑,各家各户的代表就陆陆续续来了。有搬着小板凳的,有自带马扎的,有直接坐在屋檐下石阶上的。男人们抽着烟,女人们拉着家常,孩子们在人群缝隙里嬉闹。合作社的长条桌被搬到了院子中央,上面摆着个大茶壶和一堆粗瓷碗,春婶负责倒茶。林栀、周屿、奶奶、春婶、根叔、九叔公作为“发起人”,坐在桌子的一侧。
铁锅似乎知道今晚有重要活动,早早地占据了院子角落里一个既能俯瞰全场、又不会太引人注目的高台(一个倒扣的破水缸),蹲在上面,姿态严肃。阿土趴在桌子不远处的阴影里,耳朵竖着。拿铁则对人多的地方敬而远之,蹲在堂屋的窗台上,碧蓝的眼睛在暮色中像两盏小灯。
等人来得差不多了,林栀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嘈杂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大家都看向她。
“各位叔伯婶娘,爷爷奶奶,晚上好。”林栀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清晰,“今天请大家来,是想一起商量商量,咱们云溪村,咱们‘云溪根’合作社,往后该怎么走。”
她开门见山,把最近的情况——地理标志获批带来的巨大关注、雪片般飞来的订单、合作社目前面临的人力、产能、品质把控的压力——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没有隐瞒困难,也没有夸大成绩,只是平实地陈述。
“……现在的情况是,机会很好,但咱们的‘根’——古桂林、老手艺、还有咱们这些人——就这么多。接,怕接不住,伤了根本;不接,又觉得可惜。”林栀看着大家,“所以,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有些想法,但想听听大伙儿的意见。咱们云溪村的事,得咱们云溪村的人一起定。”
她说完,坐了下来。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烟锅子磕碰的轻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村里比较有见识的永强叔,他儿子在省城做生意。他磕了磕烟斗,说:“栀丫头说得在理。这做生意啊,不能光看眼前红火。透支了林子,累垮了人,那是杀鸡取卵。我觉着,得控制量,保住咱们这块牌子最要紧。牌子在,细水长流,钱慢慢赚。”
他的话音刚落,村里几个年轻后生就有些坐不住了。其中一个是春婶的侄子,在镇上打工,这次特意回来。他站起来,声音有点急:“永强叔,话不能这么说!现在正是好机会!城里人就认咱们这个‘地理标志’,订单这么多,正是扩大规模、赚钱的时候!咱们可以多种桂花树啊,可以请外面的人来帮忙啊,甚至可以建个小工厂!把产量搞上去,钱才能赚得多!咱们村才能富起来!”
“多种树?那百年古树是能几年长出来的?”九叔公颤巍巍地开口,拐杖顿了顿地,“请外人?手艺传出去,还是咱们云溪根吗?建工厂?那熬出来的蜜,还能有柴火味儿、有人情味儿吗?”
“就是!”春婶忍不住插话,“咱们的蜜为啥好?不就是因为地好、树老、人心诚吗?搞成工厂流水线,那跟外面那些假蜜有啥区别?钱是要赚,但老祖宗留下的青山绿水不能卖!人心也不能搞浮了!”
根叔闷闷地补了一句:“盒子,我做。快了,不好。”
小豆子爷爷吧嗒着旱烟,慢悠悠地说:“年轻人想多赚钱,没错。但老话讲,家中有粮,心中不慌。咱们现在有这块国家给的牌子,就是最大的‘粮’。急吼吼地往外卖,万一出了岔子,牌子砸了,那才真是啥都没了。我看啊,稳当点好。”
两边的意见开始碰撞。年轻人觉得老人们太保守,错过发展机遇;老人们觉得年轻人太冒进,会毁了根基。讨论声渐渐大了起来,但奇怪的是,并没有太多火药味,更多的是各自陈述理由,试图说服对方。
林栀和周屿静静听着,没有打断。这正是他们想要的效果,把问题摊开,让不同的声音都发出来。
奶奶一直没说话,只是慢慢地喝着茶,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一张或激动、或忧虑、或沉思的脸。
这时,一直在高台上“旁听”的铁锅,忽然“嘎”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肃静”的意味。
讨论声下意识地低了一瞬。大家都看向铁锅。
只见铁锅从那个破水缸上跳了下来,迈着稳健的步伐,穿过人群自动让开的一条小道,走到了院子中央,长条桌的前面。
它要干嘛?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
铁锅在桌子前停下,低下头,用嘴在它胸前的羽毛里啄了啄——那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然后,它抬起头,把一样东西放在了桌脚边的空地上。
那是一个……印着字的、皱巴巴的、塑料封面的小册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离得近的九叔公眯着眼看了看,忽然“咦”了一声,弯腰捡了起来,拂去上面的灰尘和一点鹅绒毛。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可……持续……发展……宣传手册”。
“这……”九叔公想起来了,“这好像是好多年前,县里下来宣传什么‘生态农业’‘可持续发展’时发的册子,每家一本,后来都不知道扔哪儿了。铁锅你这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刨出来的?”
铁锅“嘎”了一声,昂了昂头,看看九叔公手里的册子,又看看众人,然后走回它之前的高台,重新蹲下,一副“朕的话说完了,你们自己悟”的姿态。
院子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理解的笑声。
“哈哈哈!铁锅这是……投了个票?”
“可持续发展……这鹅连这都懂?”
“它是不是想说,咱们讨论的,这册子上早就说了?”
笑声冲淡了刚才争论的些许紧张。是啊,“可持续发展”,这不正是他们争论的核心吗?既要发展(赚钱),又要可持续(不伤根)。
林栀也笑了,她趁机站起来,朗声说道:“大家看,连铁锅都知道,咱们不能光顾眼前。我的想法是,咱们走一条‘适度发展,以村为本’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