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标志获批的喜悦和荣耀,像一阵强劲的东风,不仅把“云溪根”的牌子吹得更响,也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汹涌澎湃的订单浪潮。
合作社那个原本只是偶尔响起的订单提示音,如今几乎从早到晚响个不停。网店后台的待处理订单数量以惊人的速度增长,咨询的旺旺消息和电话络绎不绝。省城“山野集”的首批供货刚刚发出,对方就反馈销售情况超出预期,催促尽快安排第二批、第三批。更多的渠道商,从本县、本市、甚至邻省,顺着地理标志的新闻找了过来,寻求合作。甚至连一些之前不太关注农产品的高端礼品公司、酒店集团,也发来了询价和样品需求。
林栀的手机和电脑几乎被各种信息淹没。她不得不把更多时间花在回复咨询、处理订单、对接渠道、安排物流上。合作社的小院,天天堆满了等待打包发货的纸箱,空气中弥漫着胶带撕扯的声音和忙碌的气息。
春婶、奶奶、根叔,连九叔公都时常过来帮忙,熬蜜、装罐、贴标、包装……大家从早忙到晚,常常累得腰酸背痛。连“小稳”都似乎感受到了压力,连续工作时发出的嗡嗡声都比平时更响了些。
铁锅的“监工”任务也繁重了许多。它不再有闲情逸致在院子里踱方步或者练习“定点展示”,大部分时间都蹲在作坊门口,或者穿梭在堆积的货箱之间,黑豆眼里少了些平日的傲娇,多了些严肃和审视,仿佛在督促大家:保质保量,不得有误!
阿土也放弃了它最喜欢的晒太阳位置,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那些打包好的、贴着快递单的货物,以防被好奇的拿铁或者不小心碰倒。
拿铁?它对这突然加倍的繁忙和杂乱十分不满。它的晒太阳宝地经常被纸箱占据,它优雅的踱步路线也常被匆匆来往的人类阻挡。它表达抗议的方式,就是故意跳到最高的货堆上,或者蹲在打包工作台的中央,冷冷地睥睨着忙碌的众人,偶尔“喵”一声,仿佛在说:“愚蠢的人类,为何如此慌乱?”
最初的兴奋和满足感,很快被巨大的工作量带来的疲惫所冲淡,进而演变成一种隐约的焦虑。
首先是产能问题。古桂林的花是有限的,一年就开一季,虽然他们有计划地采摘,但今年的总量就那么多。按照目前的订单趋势,现有的库存加上正在熬制的,恐怕支撑不了多久。难道要提前预售明年的?或者降低品质标准、扩大采摘范围(可能损害树木)?
其次是人力问题。合作社核心成员就这几个,大家已经满负荷运转。临时请村里其他人帮忙?短期可以,但长期呢?而且,熬蜜的关键环节,比如看火候、判断收膏时机,不是随便谁都能立刻上手的。根叔做盒子的速度也有限,精细木工活,快不起来。
再次是品质把控。订单暴增,大家为了赶工,难免疲劳。春婶有一次因为太困,差点把一锅蜜的火候看过头,幸亏“小稳”及时提醒。根叔也因为连续雕刻,手腕肿了起来。这种状态下,如何保证每一罐蜜都达到地理标志要求的标准?
最后,还有那种隐隐的失控感。林栀看着后台不断跳出的数字,看着堆满院子的货物,看着伙伴们疲惫却强打精神的脸,心里忽然有些慌。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猛了。他们像被一股巨大的洪流推着向前跑,有点停不下来,也不知道前方是更广阔的天地,还是暗藏的漩涡。
“山野集”那边又发来了新的合作方案,希望他们能成为长期稳定供应商,并暗示如果产能跟上,可以考虑更深入的合作,比如定制包装、联合开发衍生产品等。机会诱人,但要求也更苛刻,需要他们具备更稳定的批量供货能力。
晚上,林栀独自坐在合作社的小房间里,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订单和不断闪烁的聊天窗口,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和压力。窗外的月光很亮,但她心里却有些乱。
门被轻轻推开,周屿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看到了林栀眉宇间的倦色和忧虑。
“喝点茶,休息一下。”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
林栀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周屿,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我们接不住。”林栀看着屏幕,“订单这么多,是好事。可我心里没底。古桂林的花就那么多,我们的人手就这些,根叔的手也只有一双。我怕为了满足这些订单,我们会透支林子,会累垮大家,会……会丢了我们最开始做这件事的初心。我们是因为‘慢’和‘真’才被人喜欢的,现在却要被逼着‘快’起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奶奶说,地理标志是紧箍咒。我现在觉得,这些订单也是。甜蜜的负担……太沉重了。”
周屿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月光下静谧的古桂林轮廓。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平稳:“林栀,你还记得奶奶在古桂林边,看着被雨打落的花,说过的话吗?”
林栀抬起头。
“她说,树不会因为怕疼就不开花,也不会因为花被打落就急着把剩下的花都捂起来。树信自己的根扎得深。”周屿转过身,看着她,“我们现在,就像那棵经历了一场‘订单暴雨’的树。花(订单)被打落(涌来)很多,树会疼(会累、会焦虑),但我们要信自己的根扎得深。”
“我们的根是什么?”周屿自问自答,“是那片必须科学养护、不能涸泽而渔的古桂林。是奶奶、春婶、根叔他们不能透支的健康和手艺。是我们合作社‘真材实料、古法匠心’这个立身之本。还有,”他指了指窗外,“铁锅、阿土、拿铁它们代表的,我们云溪村原汁原味的生活气息和故事。”
“如果为了接住更多的‘花’,伤了根,那明年、后年,我们就再也开不出好花了,甚至树都可能倒下。”周屿语气凝重,“所以,我们不能被订单推着走。我们必须自己掌握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