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清理变成了整理。周屿找来工具和材料,和林栀一起,在根叔后院靠墙的地方,搭起了几排结实又通风的木架。根叔亲手将他的“宝贝”分门别类放上去:大料、小料、异形料、待处理料……码放得整整齐齐。
看着焕然一新的后院工作区,根叔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拿起一块之前被压在底下、已经有点受潮的木料,仔细看了看,对林栀说:“这块,给你雕个新印章,‘品牌总监’的。”
林栀一愣,心里暖洋洋的:“谢谢根叔!”
最难搞的是九叔公。老人家八十多了,独居,最大的爱好就是收集旧报纸、旧书刊,堆满了半间厢房,还蔓延到屋檐下。油布盖着的那几大捆,只是冰山一角。
九叔公耳背,林栀得扯着嗓子喊。听说要动他的“藏书”,老爷子急得直跺拐杖:“不能动!那可都是历史!是资料!你们年轻人不懂!”
“九叔公,这些报纸都发霉了,对身体不好!也容易着火!”林栀喊。
“我看了几十年,身体好着呢!”九叔公很固执。
周屿想了想,凑近大声说:“九叔公!我们不是要扔!是帮您整理!分类!装订!以后您想看哪年的,一找就找到!好不好?”
九叔公将信将疑:“真的?不骗我?”
“不骗您!骗您是铁锅!”周屿指指旁边正用嘴扯着一块破烂油布玩的铁锅。
铁锅:“嘎?”(关我什么事?)
好说歹说,九叔公才勉强同意,但要求必须在场监督。
清理九叔公的“报山”是个大工程。灰尘极大,林栀戴上了口罩。报纸的年代从最近几年,一直追溯到六七十年代,纸张发黄变脆,散发着浓郁的陈年气味。很多已经被虫蛀了,一碰就碎。
林栀和周屿小心翼翼地将还能翻阅的按年份大致分类,用绳子暂时捆好。实在朽烂不堪、字迹模糊的,单独放到一边。
铁锅对飞舞的灰尘和纸屑很感兴趣,追着扑腾。阿土聪明地躲远了点,拿铁则对一堆吱吱乱叫、从报纸堆里逃出来的潮虫产生了浓厚兴趣,扑得不亦乐乎。
就在林栀搬动一捆看起来格外古老、用麻绳捆着的报纸时,绳子突然断了,报纸哗啦散落一地。一张颜色暗黄、纸张粗粝的报纸飘到了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目光扫过头版——
《溪山县报》,1982年10月15日。
头版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一个扎着两条粗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的年轻女子,正站在一片开满桂花的林子前,笑容灿烂如阳光。她身边,是几个戴着草帽、挎着竹篮的社员。照片下面的标题是:《桂香传千里——云溪大队古桂林丰收见闻》。
林栀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个年轻女子……眉眼、笑容……分明就是奶奶!只是比现在年轻几十岁,眼里没有如今的沧桑,却有着同样明亮的光彩。
而照片背景里那片古桂林,规模似乎比现在看到的还要大,桂花如云如雪,望不到边际。
“九叔公!”林栀激动地举起报纸,“这张报纸!这张照片!”
九叔公眯着眼凑近,看了半天,颤巍巍地接过报纸,用手指摩挲着照片,浑浊的眼睛里泛起追忆的光:“哦……这个啊……我想起来了。那年桂花开得特别好,县里来了记者,拍了照,登了报……你奶奶那时候,是大队里采桂花的一把好手,人又精神,记者就让她在前面……”
林栀看着照片里年轻的奶奶,又看看报纸上“桂香传千里”的标题,再看看如今合作社里那罐罐桂花蜜,一股奇异的历史连接感涌上心头。
原来,这条路,奶奶四十年前就走过了。只是时代不同,方式不同。
“这报纸……能给我吗?九叔公?”林栀小心翼翼地问。
九叔公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报纸,大方地挥挥手:“拿去吧拿去吧!你们年轻人,是该知道知道老辈人是怎么过来的。”
林栀如获至宝,将报纸仔细抚平,叠好。
一天的“大扫除”下来,几家示范户的院容院貌确实改善不少。虽然过程曲折,但结果还算喜人。林栀累得腰酸背痛,但看着整洁的院落,想着那张老报纸,心里充满了成就感和一种更深沉的感悟。
晚上,她拿着那张旧报纸去找奶奶。
奶奶正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衣服,听完林栀白天的经历,又接过那张泛黄的报纸,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很久。
昏黄的灯光下,老人家的侧影宁静而柔和。她用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自己的脸,良久,才轻声说:“一晃眼,四十年了……那时候,这片林子,是集体的。采了花,交了公,剩下的,各家分一点,就是一年的甜头。”
“奶奶,”林栀靠在奶奶身边,“您觉得,我们现在做的,和当年有联系吗?”
奶奶放下报纸,摸了摸孙女的头发:“有。都是想让这桂花香飘出去,想让靠着这桂花生活的人,日子过得甜一点。只不过,你们现在,路子更宽了,法子更新了。”
她顿了顿,看着林栀:“但根是一样的。根就是这片林子,是咱们这些人,是这份不想让好东西埋没的心。栀啊,你今天清理那些‘破烂’,做得对,也不完全对。”
林栀抬头。
“有些东西,看着是破烂,里头装着的是记忆,是念想,是咱们从哪里来的印记。不能全扔了。”奶奶语重心长,“但也不能让它们绊着脚,挡着路。该收的收好,该放的放下,该往前看的时候,就得轻装上阵。”
林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看着那张旧报纸,又看看窗外的夜色。
铁锅摇摇摆摆地从门外进来,嘴里叼着个东西——是白天从九叔公那里滚出来的一个旧算盘珠子。它把珠子放到林栀脚边,“嘎”了一声,像是缴获的战利品,又像是觉得这圆溜溜的东西挺好玩的。
阿土跟进来,在奶奶脚边趴下。拿铁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跳上炕,蹭了蹭林栀的手,然后自顾自地找了个暖和角落团成一团。
岁月悠长,故事在继续。
而“品牌总监”的第一把火,烧掉的不仅是杂乱,似乎也烧开了通往过去的一扇窗,让现在要走的路,在历史的回响中,变得更加清晰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