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后的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阳光炽烈,把昨晚的狼狈痕迹晒得干爽。林栀在院子里晾晒被雨打湿的账本和手札,奶奶坐在屋檐下挑拣桂花,阿土趴在脚边晒太阳,拿铁在追自己的尾巴——它似乎认为那条毛茸茸的东西是另一个生物。
铁锅从外面巡逻回来,脚掌上还沾着泥。它走到水缸边,优雅地抬起一只脚,伸进水里涮了涮,然后换另一只。那姿态,仿佛不是一只鹅在洗脚,而是贵族在行净手礼。
林栀看得好笑,转身进屋收拾。窗台上,那颗彩色玻璃弹珠还在——自从周屿那天把它“掉”在这里后,就再也没拿走。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弹珠上,折射出斑斓的光。林栀走过去,拿起弹珠对着光看。弹珠里有彩色螺旋纹,小时候她管这叫“猫眼”,觉得里面藏着另一个世界。
她忽然想起周屿口袋里掉出弹珠时,自己心头那一闪而过的熟悉感。
二十年前,云溪村还没有这么多年轻人离开,村口的老槐树下,是孩子们的王国。林栀是城里回来的“小客人”,说话有口音,穿裙子不肯爬树,被村里孩子排挤。
只有周屿愿意带她玩。他是个安静的小男孩,口袋里总装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磨得光滑的石头、形状特别的叶子、彩色玻璃弹珠。
“给你。”他曾经把一颗最漂亮的“猫眼”弹珠塞进她手里,“这个里面有彩虹。”
后来林栀回城上学,临走前,周屿跑得气喘吁吁来送她,又塞给她一颗弹珠:“这个……比那颗更好看。”
但她上车时太匆忙,弹珠从手心滑落,掉在尘土里。她回头看了一眼,没来得及捡,车就开了。
记忆的闸门打开,往事涌来。林栀握紧手中的弹珠,心跳忽然加快。
她举起弹珠,对着光仔细看。弹珠中心似乎有细微的阴影,不像天然的纹路。她用手指摩挲,发现弹珠表面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缝——不是摔裂的,而是刻意切割后又粘合的痕迹。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出来。
林栀找来一把小刀,沿着裂缝轻轻撬。粘合剂已经老化,稍一用力,弹珠沿着裂缝分成两半——
里面真的卷着一张纸条。
极小的纸条,卷得紧紧的。林栀屏住呼吸,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取出,在桌上缓缓展开。
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但字迹清晰。孩童稚嫩的笔迹,用铅笔写的:
“给小栀。
等我长大,给你种满山桂花。
——小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窗外的鸡鸣、远处春婶的笑声、拿铁玩闹的动静,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林栀盯着那行字,眼前浮现出那个瘦小沉默的小男孩,趴在昏暗的灯下,一笔一画写下这句话的样子。
他说“等”,不是“如果”,而是“等”。
他真的等到了吗?他成了农科站的技术员,他回到这片土地,他真的在“种”桂花——用他的知识和汗水,守护着这片古桂林。
而自己呢?二十年后,她兜兜转转回来了,带着一身都市的疲惫和创伤。他认出她了吗?他记得这颗弹珠吗?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说“我一直在等”吗?
林栀的心跳得厉害,手心渗出薄汗。她把纸条重新卷好,放回弹珠里,但手指颤抖,怎么也对不齐裂缝。
“栀啊,发什么呆呢?”奶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林栀慌忙把弹珠和纸条攥在手心,转身挤出笑容:“没、没什么,收拾东西。”
奶奶走进来,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紧握的手上,又移开,什么也没问。只是说:“周屿那孩子刚来电话,说下午来测测雨后土壤湿度,让你别跑远。”
“……好。”林栀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