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上午她都心神不宁。晾晒账本时把两本叠在一起晒了,挑桂花时把好花坏花混了一筐,甚至差点踩到在脚边打盹的阿土。
中午吃饭时,奶奶忽然说:“周屿是个踏实孩子。他爸走得早,他妈改嫁,他跟着爷爷长大。爷爷走了,他就一个人住在老屋里。前几年考到农科站,本来能留在县里,自己申请回咱们这儿。”
林栀筷子顿了顿。
“这孩子心实,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奶奶给她夹了块腊肉,“像他爷爷。他爷爷当年是村里最好的养蜂人,说过一句话:蜜蜂一辈子只认一朵花,不是花有多好,是第一个遇见,就认定了。”
林栀低头扒饭,觉得脸颊发烫。
下午三点,周屿准时来了。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还湿着,应该是刚洗过。背着他那个装仪器的双肩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雨后路滑,给你带了双胶鞋。”他把塑料袋递给林栀,里面是一双崭新的、印着小黄鸭图案的雨鞋。
林栀接过来,想起昨晚两人在泥里挣扎的样子,笑了:“谢谢。”
“应该的。”周屿也笑了,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空空如也。
林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怎么问那颗弹珠,怎么问那张纸条。
周屿却已经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先去测土壤吧。暴雨可能改变了酸碱度,得及时调整。”
一进入工作状态,两人都放松下来。周屿教林栀用仪器,解释数据背后的含义,讨论接下来该施什么肥、怎么防病虫害。他说话时眼神专注,手指在仪器按键上操作熟练,那种专业和笃定,和他孩童时期塞给她弹珠时的腼腆,奇妙地重叠在一起。
测完最后一棵树,夕阳已经西斜。两人并肩往回走,影子在田埂上拉得很长。
“周屿。”林栀忽然开口。
“嗯?”
她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已经粘好的弹珠,摊在手心:“这个……你还要吗?”
周屿看见弹珠,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他盯着弹珠,又抬头看林栀,眼神里有慌乱,有紧张,还有一种深藏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打开了?”他声音很轻。
“打开了。”林栀也轻声回答。
空气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铁锅追鸡的动静,阿土的吠叫,春婶喊小豆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但这些都成了遥远的背景。
周屿伸手,但没有拿弹珠,而是轻轻握住了林栀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包裹住她的手和那颗小小的弹珠。
“那句话……现在还作数。”他说,耳根红透了,但眼睛直视着她,“我可能还没种满山,但我在努力。”
林栀感觉眼眶发热。她握紧他的手,弹珠硌在两人手心之间,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我知道。”她说,“我看见你在努力了。”
她没有说“我也在等你”,也没有说“我也喜欢你”。但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
阿土不知何时跟了过来,蹲在不远处的田埂上,静静地看着他们。铁锅也从鸡窝那边踱步过来,歪着头,似乎在评估眼前这一幕是否符合“村规民约”。
然后它“嘎”了一声,转身走了,仿佛在说:“行了行了,准了。”
周屿笑了,林栀也笑了。夕阳把两人的影子融在一起,长长的,暖融融的。
那颗藏了二十年的弹珠,终于在今天,等到了它该等的人。
而纸条上的那句话,也从孩童的稚嫩承诺,长成了成年人沉甸甸的、可以依靠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