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忽然觉得心里某处被轻轻戳了一下。
是啊,心诚。
她之前的直播,太想展现“美好”,太想证明“价值”,反而失了那份自然而然。而小豆子,他只是单纯地想分享他看到的世界——桂花很香,蜜很甜,阿土是条好狗,拿铁会抓辣椒。
没有设计,没有掩饰,甚至没有“想让人喜欢”的企图。
可偏偏是这样的真实,打动了屏幕那头的人。
直播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小豆子的手机电量报警,自动关机。小家伙看着黑掉的屏幕,愣了愣,然后抬头看见院子里的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脖子:“桅桅姐……我、我只是想玩一下……”
林栀走过去,接过手机,又揉了揉他的脑袋:“没事。你做得……很好。”
小豆子眼睛一亮:“真的吗?那些叔叔阿姨哥哥姐姐,真的在看吗?”
“真的。”林栀打开自己的手机,登上直播平台的后台,“你看。”
后台数据显示,这场直播最高观看人数达到2.8万,新增关注三千多人。更让她震惊的是,直播间购物车里的“云溪古桂蜜”链接,显示已售出五十三罐——那是她前几天刚上架的库存,本来以为要卖很久。
“这、这都是刚才卖的?”春婶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
林栀往下翻看订单详情,留言清一色是:
“支持小豆子!给孩子买糖吃!”
“要铁锅监工的那批蜜!相信鹅哥的眼光!”
“拿铁抓过辣椒的那罐给我留着!”
“大勇哥同款馒头有没有卖?(开玩笑的)”
更让她哭笑不得的是,不少人指定要“小豆子介绍过的那罐”、“镜头里出现的那锅”,仿佛经过小家伙认证的,就格外有保障。
“这、这算怎么回事啊……”林栀喃喃道。
春婶已经笑开了花:“怎么回事?好事啊!栀丫头,你愁的那一百瓶订单,我看有戏了!”
傍晚,林栀把手机递给小豆子,教他怎么查看订单。小家伙瞪大眼睛数着屏幕上的数字:“一、二、三……桅桅姐,好多呀!这些都是要买我们的蜜吗?”
“嗯,都是。”林栀蹲下来,和他平视,“这都是你的功劳。”
小豆子眨了眨眼睛,忽然很认真地问:“那我有工资吗?”
林栀失笑:“有,当然有。你想要什么工资?”
小家伙歪着头想了半天,小手绞着衣角,最后小声说:“我想给桅桅姐买个礼物。”
林栀愣住了。
“为什么想给我买礼物?”
“因为桅桅姐最近好累。”小豆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奶奶说你晚上都睡不好,一直在想那一百瓶蜜的事。我想让桅桅姐开心一点。”
林栀鼻子一酸,伸手抱住这个小家伙,声音有点哽咽:“小豆子……”
“所以我有工资吗?”小家伙执着地问。
“有。”林栀放开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一张五十元钞票,“这是你今天的工资。不过要春婶陪你去镇上买,知道吗?”
“知道!”小豆子接过钱,紧紧攥在手心,笑得见牙不见眼。
第二天一早,小豆子就拽着春婶去了镇上。回来时已是中午,他手里紧紧攥着个小塑料袋,一路小跑着冲进林栀家院子。
“桅桅姐!桅桅姐!”
林栀正在清点陶罐,闻声抬头:“回来啦?买了什么好东西?”
小家伙却神秘兮兮地把手背到身后:“桅桅姐,你闭眼!”
林栀笑着配合,闭上眼睛。她感觉到小豆子踮起脚尖,手在她头发上轻轻碰了一下,有点笨拙地别上了什么东西。然后是小家伙雀跃的声音:“可以睁开了!”
林栀走到堂屋的镜子前,愣住了。
头发上别着一个亮晶晶的塑料发卡,粉红色的,蝴蝶造型,上面镶满了廉价的彩色水钻,在阳光下折射出夸张的光芒。款式土气,做工粗糙,蝴蝶翅膀的边缘还有毛刺——一看就是镇上两元店里的货色。
但小豆子仰着脸,眼睛亮得像星星:“老板娘说,这是最贵的发卡!要三十块钱呢!我本来想买糖,但想想还是给桅桅姐买礼物更重要!桅桅姐戴上,比电视里的明星还好看!”
林栀看着镜子里那个戴着夸张粉红蝴蝶发卡的自己,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她蹲下身,轻轻抱住小豆子:“嗯,特别好看。谢谢小豆子,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春婶在一旁抹眼泪:“这孩子……我说给他买点吃的,他非要买发卡,说桅桅姐戴上肯定好看。”
铁锅不知何时踱步过来,站在林栀身后,歪着头看了看她头上的发卡。那光芒似乎太刺眼了,它偏了偏头,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但它破天荒地没有捣乱,没有用喙去啄,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嘎”了一声,像是在说:“还行吧,虽然浮夸了点。”
阿土安静地趴在一旁,尾巴轻轻晃动,目光温和。拿铁则跳到林栀脚边,仰头盯着那个晃来晃去的发卡,眼睛瞪得圆圆的——大概是把它当成了新的逗猫棒,伸出爪子想够,又被林栀躲开了。
那天下午,林栀戴着那个粉红蝴蝶发卡熬完了第四锅蜜。发卡上的水钻在灶火映照下一闪一闪,她每次低头看火候时,都能看到那抹夸张的粉色。
很奇怪,她不仅不觉得丢人,反而有种莫名的踏实感。
傍晚,合作社的几个人聚在林栀家院子里开会。春婶、根叔、还有另外三户参与了桂花种植的人家都来了。林栀把小豆子直播带来的订单数据给大家看。
“五十三罐,都是全款预付。”林栀说,“而且后台还有很多人咨询,问什么时候再有货。”
根叔抽着旱烟,眯着眼看数据:“这小崽子,还真行。”
春婶笑道:“我早就说了,现在城里人就爱看真实的!咱们之前太端着,反而假!”
“那接下来怎么办?”问话的是村里最年轻的参与者,二十五岁的阿明,“要不……咱们让小豆子继续直播?”
众人都看向林栀。
林栀想了想,摇头:“小豆子才七岁,不能让他整天对着手机。而且这次是意外,我们不能把压力放在孩子身上。”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春婶说得对,真实最打动人。我想,我们以后的直播可以换种方式——不设计,不表演,就拍我们真实的工作日常。摘花就拍摘花,熬蜜就拍熬蜜,甚至拍我们开会讨论问题,拍遇到困难怎么解决。”
“那有人看吗?”阿明担心地问。
“不知道。”林栀诚实地说,“但至少,我们做的是真实的自己。喜欢真实的人,自然会留下。”
会议结束后,林栀独自在院子里坐了会儿。夜幕降临,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她取下头上的发卡,拿在手里细细地看。
那些水钻确实廉价,蝴蝶的翅膀也画得粗糙。可是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那是一个七岁孩子用他人生第一笔“工资”,买的“最贵的礼物”。
原来最打动人的,从来都不是精致完美,而是那颗毫无保留的、笨拙却真诚的心。
小豆子用一场意外的直播,给她上了一课。
也给了“云溪古桂蜜”一个意想不到的起点。
她把发卡郑重地收进梳妆盒里。关盒前,她又拿出来看了看,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些水钻依然闪得夸张,但她却笑得特别温暖。
明天,她要戴着这个发卡,继续熬蜜。
戴着这份沉甸甸的心意,继续走这条虽然慢、但踏实的路。
窗外传来铁锅“嘎嘎”的叫声,大概是发现了什么夜行动物。阿土低吠了一声回应。拿铁在屋顶上走过,瓦片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个夜晚,和往常一样,又有些不一样。
林栀想,也许成长就是这样——在不经意间,被一个孩子、一场意外、一个廉价的发卡,轻轻推着,往前走了大大的一步。
而她,准备好了。
带着所有人的期待,带着那份笨拙的真诚,一步一步,走向更远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