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林栀已经在土灶前站了一个小时。
锅里是第三批“金桂蜜”,浓稠的蜜液在陶锅中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她手持长柄木勺,手腕匀速转动,眼睛盯着蜜液表面——爷爷的笔记里写着:“蜜成之时,气泡如鱼眼,大小均匀,破之有‘噗’声。”
她全神贯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张莉那一百瓶订单像悬在头顶的钟,每一分每一秒都滴答作响。合作社的第一次全体会议上,大家推选她当负责人时信任的眼神,此刻都化作了肩上的重量。
“火候差不多了。”奶奶在一旁轻声提醒。
林栀点点头,正准备关火,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春婶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手里举着的手机屏幕亮得晃眼,像举着一面小旗子。
“栀丫头!你快看看,你家小豆子这是要成精啊!”
林栀手上动作没停,只是偏过头:“春婶,我正看火呢,等会儿……”
“等不了!”春婶直接冲到灶边,差点被灶台绊了一跤,“你快看!这小崽子在直播!两万多人看着呢!”
“什么?”林栀手腕一抖,木勺差点掉锅里。她迅速把火调到最小,接过春婶递来的手机。
屏幕上是某直播平台的界面,观看人数显示着“2.3万”,而且还在缓慢上涨。弹幕刷得飞快,几乎看不清文字。画面里,七岁的小豆子正蹲在村口那棵最老的金桂树下,举着个自拍杆——那是林栀前两天去镇上补货时落在小卖部的。
小家伙的脸怼在镜头前,鼻子尖都快碰到屏幕了。他缺了一颗门牙,说话有点漏风,但表情一本正经:
“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这个就是我们村的桂花,可香了。你们闻不到是吧?那我帮你们闻闻……”
他说完还真凑到枝头,小鼻子皱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镜头咧开嘴笑:“嗯!真的香!比我奶奶做的桂花糕还香!”
弹幕瞬间爆炸:
【啊啊啊崽崽太可爱了!想偷!】
【这是什么神仙小导游!姨姨亲亲!】
【后面的狗!狗在看镜头!好严肃的狗!】
【那只猫是不是在翻白眼?我看到了!】
林栀这才注意到,阿土蹲在小豆子身后约三步远的地方,目光沉稳地看着镜头,耳朵微微竖起,时不时还配合地摇下尾巴——它大概以为小豆子在跟什么人视频,正尽着看家护院的本分。
而拿铁——这只曾经的“高贵布偶”,此刻正瘫在旁边石磨上,露出半截雪白的肚皮,一只前爪遮着眼睛,尾巴尖不耐烦地甩动。那表情活脱脱就是:“这愚蠢的人类幼崽又在干什么?吵到本喵睡觉了。”
“这、这什么时候开的直播?”林栀声音都变了调。她记得自己手机确实没设密码——在村里用惯了,觉得没必要。可她万万没想到,小豆子会拿着玩,还误打误撞开了直播!
“我哪知道!”春婶又气又笑,叉着腰喘气,“我刚从菜地回来,就看见这小崽子蹲在树下,拿着手机自言自语。我还以为他跟谁视频呢,心想这孩子什么时候有城里亲戚了,凑近一看——好家伙!‘观看人数:2.3万’!我差点吓得坐地上!”
正说着,屏幕里的小豆子已经转移阵地。他举着自拍杆,迈着小短腿往林栀家院子走,边走边解说:
“我现在带大家去看桅桅姐熬蜜。桅桅姐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她会做世界上最甜的蜜。不过她最近好忙啊,都不陪我玩了……”
小家伙的声音里带着点委屈,但很快又雀跃起来:“但是奶奶说,桅桅姐在做正经事,我们都不能打扰她。所以我就自己玩啦!”
弹幕一片心疼:
【崽崽不哭,姨姨陪你玩!】
【桅桅姐是谁?听起来像仙女姐姐!】
【前面的,应该是‘栀栀姐’吧?小孩子说话漏风】
【所以这是在做农家直播?好真实啊!】
林栀看着屏幕,心情复杂。她想起自己这两个月做的直播——精心设计角度,仔细准备台词,努力展现“乡村生活的美好”。可除了铁锅那个意外走红的“监工”直播间,其他的观看人数始终徘徊在三位数。
而小豆子,一个七岁孩子,随手拿个手机,随口说几句话,居然就有两万多人看。
这对比让她胸口发闷。
“春婶,你帮我看看火,我去把他叫回来。”林栀把手机塞回春婶手里,转身就要往外走。
“别急啊!”春婶拉住她,“你再看看,看看嘛!”
屏幕里,小豆子已经进了院子,来到了土灶旁。他把镜头对准咕嘟冒泡的蜜罐,踮起脚尖往锅里看——灶台对他来说有点高,他得使劲踮脚才能看到锅里的情形。
“这是我桅桅姐熬的蜜,要熬好久好久,火不能大也不能小。”小豆子学着大人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奶奶说,这叫‘文火慢炖,熬出性子’。我不懂什么叫性子,但熬出来的蜜可甜了!比小卖部卖的糖果还甜!”
他左右看看,发现灶台边放着林栀用来试蜜的小木勺,便拿起来,小心翼翼地舀起一点点蜜,举到镜头前:“看,像不像琥珀?亮晶晶的,还会拉丝呢!”
金黄色的蜜液在勺子里颤动,在晨光下确实像流动的琥珀。一滴蜜顺着勺沿缓缓下滑,拉出细长的金丝。
弹幕又迎来一波高潮:
【买买买!小朋友说甜就一定甜!】
【求链接!怎么买?我要十罐!】
【后面的鹅!那只大白鹅入镜了!】
【鹅哥看起来有点严肃啊,是不是生产总监?】
果然,铁锅不知何时踱步过来,站在小豆子身后,伸长脖子盯着蜜罐,又抬头看看镜头,黑豆般的眼睛里满是审视。它的白羽毛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昂首挺胸的模样确实有几分“质检总监”的派头。
小豆子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回头看见铁锅,不但不怕,还笑嘻嘻地摸了摸铁锅的脖子:“这是铁锅,是我们村的治安主任。它可厉害了,会赶牛,会抓蛇,还会……呃,还会追着桅桅姐跑。”
他想了想,补充道:“不过铁锅是只好鹅,它追桅桅姐是因为喜欢她!就像我喜欢桅桅姐,就会跟在她后面一样!”
弹幕笑疯了:
【治安主任可还行!鹅哥编制有了!】
【铁锅:我不要面子的吗?】
【求看铁锅追人视频!】
【小孩子说话最真了,所以这蜜肯定靠谱】
林栀看着屏幕,忽然不着急去把小豆子抓回来了。她靠在灶台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镜头前自然又生动地展示着她熟悉的一切。
小豆子直播完熬蜜,又举着手机往院子里走。他走到阿土面前,蹲下身,镜头几乎要怼到狗鼻子上了:“这是阿土,是条好狗,从来不乱叫,还会帮我们看东西。上次我弹珠掉沟里了,还是阿土帮我找回来的!”
阿土很给面子地“汪”了一声,尾巴摇得更欢了。
“这是拿铁……”小豆子转向石磨,突然愣住了,“拿铁你在干嘛呀?”
镜头转向竹椅,只见拿铁不知何时从石磨上下来了,正伸着爪子,试图够头顶上挂着的一串干辣椒。够了几下没够着,它“喵”了一声,索性站起来,用两只后腿直立,前爪去扑——姿势滑稽得像在跳某种古老的祭祀舞蹈。
扑腾了几下,终于有一根辣椒被爪子碰到,摇晃起来。拿铁立刻兴奋了,跳起来继续扑,整个身体扭成一道白色的弧线。
弹幕彻底失控:
【哈哈哈哈这猫成精了!】
【快!给朕把这只猫留下!朕要封它为御前侍卫!】
【一家子戏精!狗是保安队长,鹅是治安主任,猫是……杂技演员?】
【已关注,请问下次直播什么时候?我要看连续剧!】
就在这时,春婶的儿子大勇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小豆子在直播,好奇地凑过来:“豆子,你干啥呢?”
小豆子转头,镜头自然地带到了大勇——一个憨厚的农村青年,穿着沾了泥点的工装裤,手里还拿着半块馒头。
“勇哥!我在直播!”小豆子兴奋地说,“好多人在看我们村!”
大勇愣了愣,凑到屏幕前,看到滚动的弹幕和观看人数,眼睛瞪得像铜铃:“我的娘咧,这么多人?”
他这一嗓子带着浓重的乡音,表情又憨又震惊,弹幕又刷过一片“哈哈哈”和“这位哥好真实”。
春婶在一旁看着手机屏幕,突然一拍大腿:“我算是看明白了!咱们这些人啊,太使劲了反而假!小孩子说什么是什么,大家就爱看这个‘真’字!”
奶奶不知何时也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廊下静静看着。她没有看手机屏幕,而是看着小豆子兴奋的小脸,看着院子里的一切,慢悠悠地说:“小娃娃说话,贵在心诚。心诚了,隔着屏幕别人也能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