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婆家的孙女,城里回来的。”
林栀有点不好意思,但大家都对她很热情,这个塞个苹果,那个给把瓜子。
春婶卖鸡蛋,林栀在旁边看着。春婶做生意很实在,不短斤少两,不虚报价格。遇到熟客,还会多给一两个。
“春婶,你这样不会亏吗?”林栀小声问。
“亏啥?”春婶笑了,“都是乡里乡亲的,多一个少一个的,计较啥。大家高兴,我就高兴。”
林栀看着春婶的笑脸,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在城里,她谈生意,一分一厘都要算清楚。合同条款要抠字眼,付款周期要精确到天,违约责任要写明白。大家都说,亲兄弟明算账,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
可在这里,生意就是人情,人情就是生意。大家彼此信任,彼此关照,账可以算得糊涂点,但心不能糊涂。
鸡蛋很快卖完了。春婶数了数钱,很满意:“走,婶子请你吃冰棍。”
两人坐在市场门口的石阶上,吃着五毛钱一根的老冰棍。冰棍很甜,是简单的糖水味道。
“栀丫头,”春婶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找你帮忙吗?”
林栀摇头。
“因为你不娇气。”春婶说,“城里回来的姑娘,能下地干活,能踩酸菜,能帮我卖鸡蛋,不简单。”
林栀有点感动:“这没什么……”
“有什么。”春婶认真地说,“很多年轻人回来,待不了两天就走了,嫌这里脏,嫌这里累,嫌这里没意思。你能待住,能做事,就是好样的。”
林栀低头咬了一口冰棍,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
“春婶,其实我有时候也觉得没意思。”她实话实说,“觉得慢,觉得重复,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
“那你觉得啥叫不浪费时间?”春婶问,“在城里加班到半夜,叫不浪费时间?还是赚很多钱,叫不浪费时间?”
林栀答不上来。
“我活了五十多年,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春婶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时间不是拿来‘不浪费’的,是拿来过的。你过得开心,过得踏实,过得问心无愧,时间就没白过。”
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回家。晚上给你做红薯粥。”
回家的班车上,林栀看着窗外的田野。稻子黄了,一片金灿灿的。农人们在田里忙碌,收割机“轰隆隆”地响。
夕阳西下,给大地镀上一层暖金色。
她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很充实。
摘了豆角,挖了红薯,卖了鸡蛋,吃了冰棍,听了春婶的人生哲学。
没有做PPT,没有开会议,没有算数据,没有谈项目。
但她的心,很满。
晚上,春婶真做了红薯粥。红薯切块,和大米一起熬,熬得稠稠的,甜香四溢。林栀喝了两碗。
临走时,春婶给她装了一篮子红薯:“拿回去,让你奶奶给你烤着吃。”
林栀提着篮子回家。路上遇到铁锅,它正迈着方步巡逻。看见林栀,它“嘎”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铁锅主任,晚上好。”林栀笑着说。
铁锅歪歪头,跟在她身后,把她送回家。
到家,奶奶正在灯下纳鞋底。看见林栀手里的红薯,笑了:“春婶给你的?她家红薯最甜了。”
“奶奶,我今天帮春婶干活了。”林栀把篮子放下,“摘豆角,挖红薯,卖鸡蛋。”
“累不累?”
“累,但挺开心的。”林栀坐下来,“春婶跟我说了很多话。”
“春婶是个明白人。”奶奶说,“她没读过什么书,但活得通透。”
林栀点点头。她看着奶奶手里的鞋底,针线在布料间穿梭,一针一线,密密实实。
“奶奶,你做一双鞋要多久?”
“慢的话一个月,快的话半个月。”奶奶说,“看心情,看手头有没有别的事。”
“这么慢……”林栀喃喃道。
“慢工出细活。”奶奶把鞋底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你看这针脚,匀不匀?这鞋穿上,跟脚,舒服,能穿好几年。”
林栀凑过去看。针脚确实匀称,像机器扎出来的一样。
“我以前也急,想快点做完。”奶奶继续说,“后来发现,急出来的东西,不好。线容易断,针脚容易歪,穿着也不舒服。慢慢做,反而快。”
慢慢做,反而快。
林栀琢磨着这句话。
在城里,她总是追求效率,追求快。可快到最后,把自己快倒了。
在这里,一切都慢。可慢着慢着,她反而找到了节奏。
“奶奶,”林栀说,“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想在村里,慢慢做点事。”林栀说,“不着急,不贪大,就从小事做起。像春婶说的,先把自己变成村里人。”
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好,这才是我的好孙女。”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枇杷树上,洒在铁锅的草窝上。
阿土趴在窝边,拿铁蜷在它怀里,睡得正香。
林栀看着这一幕,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知道,自己找到了新的节奏。
不是被推着跑的节奏,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节奏。
慢,但稳。
就像踩酸菜,劲不能大,也不能小。
就像摘豆角,要挑成熟的,不能急。
就像熬红薯粥,要小火慢炖,才能甜。
生活,大概也是如此。
急不得,也慢不得。
得跟着自己的心,找到那个刚刚好的点。
然后,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