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蜜封坛后,林栀进入了一段“空窗期”。
蜜要至少陈化一个月才能开坛,这段时间没什么事做。她本想继续打理“云溪小铺”,但秋收时节,村里人都忙着收稻子、晒谷子,鸡蛋和手工品的产量都少了,订单自然也少了。
闲下来的林栀,又有点焦虑了。
她习惯了忙碌。在城里,她的日程表总是排得满满的:开会、提案、出差、加班……即使休假,她也会安排旅行、学习、社交,总之不能让时间“浪费”。
可现在,在云溪村,她有大把的时间,却不知道干什么。
早上睡到自然醒,吃完早饭在村里转转,逗逗拿铁,看看铁锅和阿土,然后……然后就没了。
她试过看书,但看不进去;试过刷剧,但觉得空虚;试过写日记,但写了几天就坚持不下去了。
她觉得自己像个废人。
这种状态持续了三天。第三天下午,她实在受不了了,去找春婶——春婶总是乐呵呵的,好像从来没有烦恼。
春婶正在院子里踩酸菜。
一个大陶缸,里面铺满了白菜,春婶光着脚站在缸里,一下一下地踩着。动作不快,但很有节奏。
“春婶,忙呢?”林栀打招呼。
“哎,栀丫头来了。”春婶抹了把汗,“正好,来帮我踩两下,我歇会儿。”
林栀愣了:“踩……踩酸菜?”
“对啊,酸菜得踩实了才好吃。”春婶从缸里出来,穿上鞋,“你来试试,可解压了。”
林栀看着那个大缸,有点犹豫。但想想自己反正没事,就脱了鞋袜,学着春婶的样子,踩了进去。
白菜冰凉,踩上去软软的,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对,就这样,慢慢踩。”春婶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指挥着,“劲别太大,太大了菜就碎了,口感不好。劲也别太小,太小了压不实,容易坏。”
林栀按照指示,控制着力气,一下一下地踩。一开始觉得别扭,但踩了一会儿,居然真的有种奇特的放松感。
“春婶,你天天在家都做什么呀?”林栀一边踩一边问,“不觉得无聊吗?”
“无聊?”春婶笑了,“忙都忙不过来,哪还有空无聊。你看,早上起来喂鸡喂鸭,收拾院子,做早饭。吃完早饭去菜地转转,该浇水浇水,该捉虫捉虫。中午做饭,吃完饭睡个午觉。下午要么去串门,要么在家做点手工,要么就像现在这样,腌点咸菜、酸菜。晚上吃完饭,去村口榕树下跟大伙儿聊聊天,一天就过去了。”
林栀踩酸菜的动作慢了下来:“可是……不觉得重复吗?每天都差不多。”
“重复有啥不好?”春婶说,“日子就是一天天过的。今天白菜长高了,明天茄子开花了,后天豆角该搭架子了……看着它们一天一个样,心里踏实。”
林栀若有所思。
“栀丫头,你是不是觉得村里没意思?”春婶问得直接。
林栀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有点。太……太慢了。”
“慢?”春婶笑了,“你是城里待久了,心跑得太快。在村里,你得把心收回来,放在手头的事上。”
她指着酸菜缸:“你看这酸菜,急不得。踩太急了,菜就烂了;踩太慢了,又压不实。得跟着它的节奏来。”
林栀脚下动作不停,脑子里却在想春婶的话。
跟着节奏来。
在城里,她的节奏是被推着走的:项目deadline、客户需求、老板要求、竞争压力……她像个陀螺,越转越快,直到把自己转晕。
在这里,节奏是自然形成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种秋收,夏耘冬藏。不快,但稳。
“春婶,”林栀忽然问,“你觉得我能在村里做什么?”
春婶看了她一眼:“你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林栀老实说,“我以前觉得,我可以帮村里做规划,搞发展。但现在觉得……好像没那么简单。”
“当然不简单。”春婶说,“村子是活的,不是机器,不是你按个按钮它就能转。你得先把自己变成村里人,才能知道村里需要什么。”
“怎么变成村里人?”
“简单。”春婶站起来,“从明天开始,你别把自己当客人。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该聊天聊天。时间长了你就会发现,你就是村里人。”
林栀踩完了酸菜,从缸里出来。春婶递给她一条毛巾擦脚,然后往缸里撒了一把粗盐。
“行了,封起来,等一个月就能吃了。”春婶盖上缸盖,“到时候给你拿点,炒肉吃,香得很。”
“谢谢春婶。”
“谢啥。”春婶摆摆手,“对了,你明天要是没事,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家后院的豆角该收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春婶说,“你来帮我摘豆角,中午在我家吃饭,我给你做豆角焖面。”
“好!”林栀一口答应。
第二天一早,林栀准时去了春婶家。春婶家的后院不大,但种满了菜:豆角、茄子、辣椒、黄瓜、西红柿……长得郁郁葱葱。
春婶递给她一个竹篮:“就摘这种,颜色深、粗细均匀的。太嫩的留着再长长,太老的摘了喂鸡。”
林栀开始摘。一开始笨手笨脚,不是摘断了就是漏摘了。春婶在旁边示范:“你看,得这样,轻轻一掐,就下来了。”
慢慢地,林栀找到了感觉。她的手在豆角架间穿梭,眼睛寻找着成熟的果实,耳朵听着春婶絮絮叨叨的家长里短:
“这根豆角架是根叔帮我搭的,他可真是个好手艺……”
“昨儿铁锅又跟我家公鸡打架了,打得满院子毛……”
“小豆子这次考试考了全班第三,可把他乐坏了……”
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豆角的清香混着泥土的味道。林栀摘着摘着,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安宁。
摘完豆角,春婶真做了豆角焖面。自家种的豆角,自家腌的腊肉,手擀的面条,焖得香气扑鼻。林栀吃了两大碗。
吃完饭,春婶又带着她去挖红薯。红薯地就在后山脚下,一片绿油油的藤蔓。春婶用锄头挖,林栀跟在后面捡。挖出来的红薯,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像鸡蛋,红皮黄心。
“这些红薯,一部分留着吃,一部分喂猪,一部分晒红薯干。”春婶说,“冬天没事的时候,烤个红薯,煮个红薯粥,美得很。”
林栀捡起一个红薯,沉甸甸的,沾着新鲜的泥土。
她忽然想起在城里,她也吃红薯。在超市买的,洗得干干净净,装在保鲜膜里,贴着有机标签,价格不菲。
但那个红薯,没有温度,没有泥土,也没有春婶絮絮叨叨的讲解。
“春婶,”林栀问,“你种这么多菜,吃得完吗?”
“吃不完就送人。”春婶说,“给根叔送点,给香婆送点,给邻居送点。今天你送我一把葱,明天我送你几个蛋。大家你送我我送你,日子就热闹了。”
林栀明白了。这不只是种菜,这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连接方式。
下午,春婶要去镇上卖鸡蛋,问林栀去不去。林栀当然去。
她们坐村里唯一的班车去镇上。车很旧,开得慢,沿途上下车的都是熟人。大家互相打招呼,聊着家长里短,车厢里热热闹闹的。
到了镇上,春婶熟门熟路地去了农贸市场。她的摊位是固定的,旁边的摊主都认识她。
“春婶来了!今天鸡蛋怎么样?”
“好着呢,都是这两天新捡的。”
“哟,这是谁家闺女?长得真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