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会议那头。
耳机里死一般寂静。
屏幕上,陈靖的表情凝固了。王总那边虽然没开摄像头,但林栀能想象他的脸色。
小卖部里也安静下来。春婶和大叔都看着她,眼神复杂。
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格外响亮。
“林总监,”王总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你刚才说什么?”
林栀的脸瞬间烧起来:“王总,我……”
“你说‘这破地方’,”王总慢慢地说,“是指你现在的环境,还是指别的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林栀语无伦次。
“我理解,”王总打断她,“工作环境不理想,确实影响状态。这样吧,今天先到这里。林总监,你好好休养,工作的事不急。”
“王总,我还可以继续……”
“不用了。”王总的声音依然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陈总,咱们改天再聊。”
王总退出了会议。
陈靖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林栀,你今天状态确实不好。先休息吧,别想太多。”
他也退出了。
会议室空了。
林栀盯着漆黑的屏幕,一动不动。
小卖部里安静得可怕。春婶和大叔对视一眼,悄悄退了出去。王老板也缩回了柜台后面,假装整理货架。
不知过了多久,林栀才慢慢合上电脑。她的手在抖。
站起来时,腿有点软。她扶着桌子,深吸几口气,把设备一样样收进包里。
走出小卖部时,阳光刺眼。春婶和大叔还站在门外,看见她出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栀低着头,快步往回走。
路上遇到几个村民,都对她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小声说:“这就是香婆家那个孙女,听说在城里做大生意……”
“刚才在小卖部开会呢,好像搞砸了。”
“城里人就是娇气,咱村咋就成‘破地方’了?”
林栀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家。
奶奶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她脸色苍白地冲进来,愣了愣:“会开完了?”
林栀没说话,直接冲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
全完了。
当着客户的面,说这里是“破地方”。王总会怎么想?陈靖会怎么想?公司会怎么想?
她这三个月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不是委屈,是羞愧,是那种把自己的不堪完全暴露在人前的羞愧。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奶奶的声音:“栀丫头,出来吃饭。”
“我不饿。”林栀闷声说。
“不饿也得吃。”奶奶的声音很平静,“我给你下了碗面,趁热。”
林栀不动。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奶奶端着一碗面走进来,放在桌上。
面是手擀的,宽宽的,汤色清亮,上面卧着荷包蛋,撒着葱花。香气飘过来,林栀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起来,吃了。”奶奶在床边坐下,“天大的事,吃完饭再说。”
林栀慢慢坐起来,眼睛红肿。
奶奶把面碗端给她:“尝尝,用咱家鸡刚下的蛋。”
林栀接过碗,夹了一筷子面。面条劲道,汤鲜味美,荷包蛋是溏心的,一咬流黄。
她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下来,滴进汤里。
“奶奶,”她哽咽着说,“我今天……搞砸了。”
“咋搞砸了?”
“我在开会的时候,说这里是‘破地方’,被客户听见了。”
奶奶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不是故意的,”林栀越说越难过,“就是网络太卡,我急了……我觉得自己特别失败。在城里混不好,回乡下也什么都做不好。”
一碗面吃完,奶奶把空碗接过去,才开口:“栀丫头,你说这是破地方,那咱家的灶台,算不算破地方?”
林栀一愣。
“算不算?”奶奶又问。
“……算。”她小声说。
“那行。”奶奶站起来,“走,跟我去灶房。”
林栀跟着奶奶走进厨房。奶奶指着那个烧了五十年的土灶:“你看,这灶台是土坯的,锅是铁锅,柴火是后山捡的。城里人用天然气,用电磁炉,又快又干净。”
她点燃柴火,火焰在灶膛里跳跃。
“可是啊,”奶奶往锅里舀了一瓢水,“柴火饭有柴火饭的香。有些东西,不是快就是好。”
水开了,奶奶抓了一把挂面放进去。
“网络不好,就等它好。会开不成,就改天开。”奶奶用筷子搅动着面条,“你急,它也不会变快。反而把自己急出病来。”
面条煮好了,奶奶盛出来,撒上葱花,淋上香油——和刚才那碗一模一样。
“来,再吃一碗。”她把碗递给林栀,“同样的面,同样的做法,你觉得这碗,和刚才那碗,味道一样吗?”
林栀尝了一口。
不一样。
这碗面,更暖,更踏实。
“慢有慢的好。”奶奶坐在灶膛前的小凳子上,火光映着她的脸,“你看铁锅,它走路慢,吃饭慢,连打架都慢悠悠的。但它守住了整个村子。”
林栀捧着碗,慢慢吃着。
吃到最后一口时,她轻声说:“奶奶,我错了。”
“知错就行。”奶奶笑了,“下次开会,提前跟铁锅说一声,让它别在附近闹腾。”
林栀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
这次是暖的。
她收拾碗筷去洗,走到灶台边,看见灶台上放着一颗蛋。
鹅蛋。白白净净,还带着温度。
铁锅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正站在厨房门口,歪着头看她。见她看过来,它“嘎”了一声,像是在说:知道错就好。
林栀拿起那颗蛋,蛋壳温热。
“谢谢。”她对铁锅说。
铁锅拍拍翅膀,转身走了,深藏功与名。
林栀把蛋放在窗台上,那里已经有了一小堆——看来铁锅经常在这儿下蛋。
窗外阳光正好,阿土在院子里打盹,拿铁终于敢从屋里出来了,正蹲在枇杷树下,警惕地观察一只路过的蝴蝶。
一切都很慢。
但慢得让人心安。
林栀打开手机,给陈靖回了条消息:“陈总,对不起。我今天状态确实不好,给您和王总添麻烦了。我会调整好自己,不会再这样了。”
发完消息,她放下手机,走到院子里。
拿铁看见她,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裤腿。
林栀蹲下来,摸摸它的头:“你也开始适应了,对吗?”
拿铁“喵”了一声,算是回答。
远处传来铁锅嘹亮的“嘎嘎”声,它在巡逻它的领地。
林栀忽然觉得,这个“破地方”,好像没那么破了。
至少,这里有会下蛋安慰人的鹅,有默默陪伴的狗和猫,有煮一碗面就能让她安心的奶奶。
还有时间。
慢慢来,不着急。
她有的是时间,学会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