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锅的“鹅式闹钟”表演持续了整整五分钟,直到隔壁春婶隔着院墙吼了一嗓子:“铁锅!再叫就把你炖了!”
铁锅这才意犹未尽地收了声,从院墙上扑棱棱飞下来,迈着胜利者的步伐开始晨间巡视。
林栀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地方真的能待三个月吗?
在城里,她的早晨是从一杯手冲咖啡开始的。现在,是从一只鹅的独唱会开始的。
躺了十分钟,生物钟开始敲警钟。她习惯性摸手机——六点二十。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陈靖昨晚发的。
最后一条写着:“上午十点视频会议,王总要听方案细化,你准备一下。”
林栀“腾”地坐起来。
三个月。公司只给了她三个月时间。如果这期间她不能证明自己还有价值,回去之后总监的位置恐怕就要换人了。而证明价值的第一步,就是今天上午这个会。
必须开好。必须。
她跳下床,快速洗漱,从行李箱里翻出那套米色亚麻衬衫和西装裤——在乡下穿这身确实有点怪,但视频会议需要形象。又拿出笔记本电脑、蓝牙键盘、折叠手机支架,一股脑塞进双肩包。
“栀丫头,这么早去哪?”奶奶正在厨房煮粥,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
“奶奶,我得去开个会。”林栀一边系鞋带一边说,“咱们村哪里网络最好?”
“网络?”奶奶想了想,“小卖部有,王老板安的,说是什么歪坏天线。”
“Wi-Fi。”林栀纠正,“密码您知道吗?”
奶奶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喏,这串字,春婶帮我写的。”
纸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wanglaobanshiwoerzi”。
林栀盯着这串拼音看了三秒,翻译过来是:“王老板是我儿子”。这什么鬼密码?
“奶奶我走了!”她顾不上细想,抓起包冲出门。
清晨的云溪村正在醒来。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珠,几个老人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喝粥,看见林栀急匆匆的样子,都笑眯眯地招呼:“香婆家的孙女,跑这么急干啥去?”
“开会!”林栀头也不回。
“开会?在咱村开会?”老人们互相看看,乐了。
小卖部门刚开,王老板正在门口刷牙,满嘴泡沫地冲她点头。“王老板,借网络用下。”话说完,林栀就冲了进去,找到靠窗的那张掉漆木桌,赶紧坐下开机。
连Wi-Fi,输入密码——“wanglaobanshiwoerzi”,居然连上了。
网络信号满格。林栀松了口气,看看时间:七点四十。还好,来得及再顺一遍方案。
她打开PPT,这是为那个高端矿泉水品牌做的升级方案,主题是“阿尔卑斯山巅的晨露”。PPT做得精美绝伦:雪山航拍图、晶莹的水滴特写、优雅的数据图表……这是她熬了三个通宵的成果。
她沉浸进去,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嘴里默念着讲稿。窗外的鸡鸣狗吠、路人的说笑声,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九点五十,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会议链接。
屏幕亮起,虚拟会议室里已经有三个人:陈靖开了摄像头,背景是公司简洁的会议室;王总没开摄像头,只显示一个商务头像;还有王总的助理小李,也没露脸。
“林栀,能听见吗?”陈靖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
“能听见,陈总。”林栀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王总好,李助理好。”
“林总监在乡下休养得怎么样?”王总的声音慢悠悠的,听不出情绪。
“挺好的,空气很新鲜。”林栀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有活力,“抱歉上次会议中断,这次我一定——”
话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巨响。
是拖拉机。不止一辆,好像是个车队,正从小卖部门前的路上经过。声音震得窗户都在抖。
林栀尴尬地停顿。耳机里一片沉默。
等拖拉机声终于过去,她硬着头皮继续:“关于‘山泉’品牌的升级方案,我们团队在用户洞察方面做了进一步深化……”
她讲得很投入,数据信手拈来,逻辑清晰。讲到第三页时,小卖部的门被推开了。
“王老板,拿包盐!”一个大嗓门响起。
林栀转头,看见一个皮肤黝黑的大叔走进来,看见她对着电脑说话,愣了一下。
王老板赶紧从柜台后面出来,压低声音:“小声点,人家在开会。”
“开会?”大叔好奇地凑过来,盯着屏幕上的PPT,“哟,这花花绿绿的,讲的啥?”
林栀尴尬地冲他笑笑,做了个“嘘”的手势。
大叔明白了,点点头,但没走,就站在旁边看,眼神里满是新鲜。
林栀转回头,想继续讲,但思路被打断了。她卡了两秒。
“林总监?”陈靖叫她。
“在。”她赶紧接上,“我们来看下一组数据……”
这时,更糟糕的事发生了。
大叔掏出了手机。
“咔嚓!”
闪光灯亮了。他居然拍了张照。
“头回见在咱村开会的,”大叔笑嘻嘻地说,“发个朋友圈,让大伙儿都看看。”
林栀僵住了。耳机里,王总的声音传来:“林总监,你那边……挺热闹啊?”
“抱歉,王总,我……”
她话没说完,小卖部的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春婶,手里拎着一篮鸡蛋。
“王老板,今天的蛋,新鲜着呢!”春婶嗓门洪亮,看见林栀,眼睛一亮,“哟,栀丫头在这儿呢!干啥呢这是?”
“春婶,我在开会……”林栀弱弱地说。
“开会?开啥会?”春婶凑过来,盯着屏幕,“这上面画的是山吧?咋还有外国字?”
屏幕那头,陈靖的表情已经有点绷不住了。
“春婶,您先……”林栀想让她先离开。
但春婶的注意力被PPT上的雪山图片吸引了:“这山好看!比咱后山气派!栀丫头,你这是要开发咱村旅游啊?”
林栀欲哭无泪。她赶紧对麦克风说:“王总,陈总,非常抱歉,我这边……”
“没事,”王总的声音里居然带着笑意,“挺真实的。你继续。”
林栀深吸一口气,试图重新进入状态。但春婶没走,她和那个大叔站在一边,小声讨论着PPT上的图片,像在看电影。
“你看这水,蓝汪汪的。”
“咱村河里的水也清,就是没这么蓝。”
“那是人家外国的地方……”
林栀强迫自己忽略这些声音,继续讲。讲到第五页,关于竞品分析时,网络突然卡了。
不是一般的卡,是画面定格的那种卡。陈靖的脸停在一个微妙的皱眉表情上,PPT页面卡在一半,不动了。
“喂?陈总?能听见吗?”林栀对着麦克风喊。
没有回应。
她低头看Wi-Fi信号——图标上出现了一个黄色的感叹号。
断网了。
“王老板!网络断了!”林栀急了。
王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哦,可能是我儿子在楼上打游戏。等下,我喊他。”
他朝楼上喊:“狗蛋!别打游戏了!人家开会呢!”
楼上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马上马上!这把快赢了!”
林栀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已经过去三分钟了。
她等不了了,站起来在小卖部里转圈,试图找到信号更好的位置。走到门口,信号满格;走回桌子,又掉成两格。
“王老板,你们家路由器在哪儿?”
“在楼上啊。”
林栀干脆搬着凳子坐到楼梯口,把电脑放在膝盖上。这下信号稳定了,但画面里只能看到她半张脸,背景是堆着杂物的楼梯。
“好了好了,可以继续了。”她松了口气。
重新进入会议,陈靖和王总都还在。
“不好意思,刚才网络有点问题。”林栀道歉。
“理解,”王总说,“乡下条件有限。你继续。”
林栀继续讲。但经过这么一折腾,她的状态已经不行了。讲得磕磕巴巴,数据说错了好几个地方,额头上冒出了细汗。
更糟糕的是,她越来越烦躁。
看着这个破旧的小卖部,听着外面拖拉机的噪音,想着刚才被围观的尴尬,再对比屏幕上那个精致高端的“阿尔卑斯山巅晨露”方案……
这一切都太荒谬了。
讲到第八页时,网络又卡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了,但林栀的情绪已经到顶了。
她看着卡顿后重新连接的画面,看着PPT上那些虚幻的美好,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破地方,连个稳定网络都没有……”
说完她就后悔了。
因为她忘了关麦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