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没有醉。
即使醉了,神智还是很清醒。
白虹不动声色坐到她旁边的凳子上,心里的算盘没停过。
她是何时怀疑千依百顺对他无用的?明知可能没有效果,她还是想方设法喂他吃,是试探,还是图个心安?
无论她出于什么目的,白虹没有介意被她哄骗吃下千依百顺丸。
归根结底,是他没有取得她更多的信任。
是他的问题。
毕竟她是凡人之躯,而他现在是怪物,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伤到她,他们之间不在平等的层次,不被信任理所当然。
白虹心里堵得慌,如果他有心,可以剖出来给她,再三保证他不会伤害她。
可他在身为水鬼的时期把水怪的心脏吞了,后来水怪把他吃了化成养分,可以说,他的心融进了四肢百骸,没有确切的形体,他连剖心明志都做不到。
昏黄的烛火下,白虹的神情明明暗暗,心里卷起十级风暴。
青芫没管他,转回去重拾筷子,她还没吃饱呢。
白虹心里难过,却没忘给她布菜,花酿满上。
青芫喝过那杯便摇头:“留下次喝吧,我有点……”醉了二字在舌尖打转,她及时咽回去。
糟糕,差点露馅了。
跟他信誓旦旦保证过酒量不错,小酌几杯转眼就承认不胜酒力,岂不丢脸。
“有点喝饱了。”青芫改口。
白虹是什么人,自然从她含糊的话语猜到她的原意,他眼睛一亮,心情很好的将酒壶置回原位。
如此说来,她确实是趁着酒意同他亲近,不全是为了让他心甘情愿吃下药丸,才装出醉态。
其中可能有她半途酒醒的顺势而为,但只要她有几分真心,他就心满意足了。
暂时的心满意足。
怪物的欲望没有满足的概念,得到了一,贪心的想要二。
白虹不例外,唯一的区别是,他懂得徐徐图之的道理。
他故作淡然,伺候青芫用膳,哄得她越来越满意。
青芫吃饱喝足,他正要劝她早点歇息,远远听到一片嘈杂声。
色正芒寒,今夜的是非,还未彻底了结。
不远处,孙捕头带一班人来缉拿案犯,远远见小院平静得很,不像发生了命案。
捕快挠挠脖子:“头儿,咱还去不去?”
孙捕快郁闷:“县爷下令拿人,我等安敢违抗。”
众捕快心下不满,小声嘟囔。
他们门儿清,这桩“命案”是县令的友人为事主量身定做,因此命案未发,证据都没有,县令就打发他们来拿人了。
收金银珠宝的是县爷,苦差由他们干,且听着是不一般的命案,还要连夜赶活,谁人心里会痛快。
孙捕快面色不愉,抬抬下巴:“速去速回,早点交差。”
一行人举着火把,行至小院门口。
捕快敲门,闻到了馋人的肉香,众人不由咽了咽口水。
天可怜见,他们顾不上吃饭就来赶来收拾烂摊子了,现在腹如擂鼓。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众人只见一位面如冠玉的贵气公子环视一周,冰冷地问:“何事?”
孙捕快拿出官家派头,正要喝道“官府办案,尔等配合”的开场白,他对上那人的目光,眼睛忽然变得呆滞。
众捕快亦是如此,呆滞地望他,一来一回,三言两语就被炸出此行的目的。
不多时,乌泱泱一群人往回走。
孙捕头惊醒,停下问身边人:“……适才问完话了?”
他印象模模糊糊,具体交谈记不清,只记得人家小两口过得不错,没被人杀害,他们便无法捉拿凶手回牢里灭口,造就凶手“畏罪自杀”的假象,将命案完美掩盖。
捕快们面面相觑,他们的情况差不多,均是稀里糊涂的。
有人顺着孙捕头说下去:“问完了,屋主安然无恙,无任何异常。”
孙捕头沉吟半晌,叹道:“走吧。”
左右他们说的是实话,如实禀告县令大人就成,要怪就怪幕后主使没把事办瓷实,他们无凶手可抓,县爷开罪不到他们头上。
众人想通后无事一身轻,脚下如风。
殊不知,“问话”确实问完了,却不是他们问屋里人,而是屋里人问了他们。
小院内,二人没有言语。
青芫听完了前因后果,哪里不知是林家在找事。
一环扣一环,若他们没躲过无赖和杀手,衙门的人再来灭口,死无对证,林家摘得干干净净。
她心中怄火,决计不能这么算了。
白虹冷肃地道:“稍后我出去一趟,你在家好生休息。”
他不需要睡眠,深夜会出去收集怨气,可以顺手解决林家母女。
既惊动了官府,这座院子往后不适合栖身,不过今夜的风浪已经平息,可以留此歇脚一宿再走。
青芫想了想,点头:“也好。”
赶路那么久,她极需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办不迟。
夜深人静,偶有几声犬吠惊扰梦中人。
白虹留下一根触须看家,变回原型,往罗盘指过的方向飞去。
稍后,静谧的县城燃起无形的硝烟。
满城鬼怪仿佛看到了夜罗刹,四处逃窜,速度不及追赶它们的一团黑雾快,没逃几步便被吸进了黑雾的口中。
黑雾团所到之处,一片死寂。
月亮有时从云层露出,将悬浮空中的庞然大物的影子投至店铺屋顶、各家门口、青石板路上,乃至庄严的衙门。
星月偏移,乡民甜睡,无人得见诡谲现象。
日上梢头,城镇恢复生机勃勃。
青芫一夜好眠,起身洗漱,不见同伴身影。
留下的触须是老实孩子,没做逾矩的举动,在她收拾好后,缠到她手腕上,变得透明。
触须轻轻拉着她出门,青芫猜它要带她去找白虹,抬脚跟过去。
二人在早餐店汇合。
经过一夜,白虹气色肉眼可见的好起来,扇子指向小吃摊:“路上你不是念叨过想吃?”
青芫馋了,狠狠点头。
两人相携走往小摊,半路,昨夜见过的衙役去告示栏张贴纸张。
百姓多是从告示栏得知官府有什么动静,大伙见告示栏贴新,纷纷围过去看。
青芫和白虹对视,他们昨夜过得很“精彩”,不知官府那边有没有糊弄过去,于是随大众去围观。
人太多,他们站在外层等待。
前边的人三两作伴,讨论声嗡嗡响起,口耳相传下,外边的人大致知道是什么情况。
栏上新贴的非是政策新令,而是一张寻人启事。
平头百姓上不了告示栏,能登上去的寻人启事,不是在逃嫌犯,就是失踪的权贵。
见此,人群非但没散,而是一片哗然。
青芫勾起好奇心,踮脚张望,什么都没看见,倒是听人提起三言两语。
置身事外的白虹忽然听到了某个字眼,扇子用力合上,他倏然僵硬。
随着越来越多的信息汇入脑中,他的神思无比清明。
剩余的记忆被找回。
他……记起自身是谁了,他不姓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