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回踱步,忽然眼睛一亮:“你能变小吗?”
语毕,他遮天蔽日的身躯犹如泄气的皮球,飞速变小,再变小。
转眼间,他身高与她持平,触须缩至筷子粗细,因他躯体还是圆滚滚的,身形看起来还是比她大了数倍。
青芫和他大眼瞪小眼,当然,大眼是他,一只独眼怎么都比她两只眼睛大。
她干笑两声,小声嘀咕:“千依百顺丸名不虚传,果真让人千依百顺啊。”
不管怎么说,药效起作用对青芫而言是好事一桩,不管掌控身体的是水怪还是水鬼,她都不必担忧他们失控吃她了。
“不舒服,”白虹动了动身体,浑身刺挠,“青芫,我很不舒服。”
他从未试图变小,才知缩小会感觉不适。
这也难怪,原本身体的主人是水怪,水怪的特性是吸水存活,体型越大,被水滋润的部位越多,法力才越强盛,变小对这副身体毫无益处,他自然会感觉不舒服。
清澈透亮的金色眼眸显露出委屈的神色,青芫有点不习惯他示弱的一面,毕竟几次会面他都是强势的一方。
她顿了下,安抚说:“你不是想吸取怨气吗?且忍一忍,等你收集够怨气,就无人能掣肘你了。”
白虹没说话,根根触须长出眼睛,围绕身体左瞧右看,对新体型无所适从,爪爪不知所措地张张合合。
他意识到爪子不断开花后,板着脸克制住,努力维持他淡然矜傲的形象。
可没多久,在他注意不到的角落,三指爪子又开始重复展开、闭合的动作,泄露他内心的慌乱。
他难得露出笨拙的一面,竟还有点可爱……
她心里有两个小人,一个小人恨铁不成钢地揪住另一个小人的耳朵,大吼:可爱个鬼,你清醒一点啊!
青芫干咳一声,继续柔声诱哄:“从前锦江通船无数,可能有不幸沉底的货船,你去找一找,看有没有能装水的容器,有就捡个干净完整的回来。”
不等他反应,他身上的触须收到命令就纷纷往岸边浮游而去,利落沉进水底探查,触须杆拉长再拉长,像一根根无线延伸的绳子。
白虹:“……”它们动起来竟比他命令时还要快,这合理吗?
他想是这么想,分'身的动作没停,在他的驱使下更卖力地干活。
不一会儿,触须满载而归,十几个陶瓮邀功般出现在她面前。
青芫挑来选去,每当她目光定在某个陶罐上,抓住它的那根触须争先恐后伸到她面前,好让她瞧得更清楚。
白虹:“……”不是,她根本没开口命令,你们怎么就如此献媚?
他实在不想承认那是他的分'身,他肯定不是那等没节操的人!
青芫没有注意到他的别扭,心想,触须乖起来的时候还蛮可爱的嘛,而且有那么多根还挺方便的,她也好想要啊……
想要个鬼啊,她一点都不想要好吗?!
青芫同样不想承认,自己渐渐不害怕他怪异面貌的事实。
她慌忙别开视线,随手指一个:“就这个好了,装水七分满吧。”
触须动起来,扔掉被淘汰的陶罐,陶翁依言装水七分满,再根据她的命令,找出她嫁妆里的布匹,撕成长条做成背带绑在瓮上,任劳任怨。
白虹猜出她的打算了,瞥向她费尽心思才搭起来的茅屋和灶台:“好不容易打造出容身之所,你当真要为我收集怨气,舍下一切离开?”
他一直在明里暗里关注她,看她忍饥挨饿,看她淋雨受冻,看她一点点依靠双手从有到无,没人比他更清楚,她为了好好活下去付出了多少的辛劳。
茅檐草舍、粗茶淡饭放在平时是算不得什么,但她无家可归,这里是她仅剩的港湾。
舍弃最后的归所,踏上未知道路,做好客死他乡的心理准备,何况还是为一个不人不鬼的东西而放弃安稳的日子,一般人难以鼓起这份勇气。
作为那个不人不鬼的东西,让她牺牲如此大的混账玩意,他都想问问她,值得吗?
青芫绽开清清浅浅的笑容,回他道:“我不想亏欠任何人,你救我一命,我救你一命,才算扯平。”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娇美的容颜神色哀而不伤:“再者,我孑然一人,身在何处,何处便是容身之地。”
白虹静看身旁柔中带刚的女子许久,眼底的情绪不断翻涌。
倘若他们在他生前就相遇,他必然与她相知相交,无话不谈;无他,坚毅、洒脱又聪慧的赤诚之人,是他往日最为欣赏的类型。
青芫不经意对上他意义不明的目光,摸摸脸,奇怪地问:“你在想什么?”莫非她脸上有什么不妥。
白虹:“你的香味更浓了。”
青芫:“……”
谁想知道怪物对她的食欲又增强了啊,那不意味她更危险了吗?她就不该问。
水鬼目光坦荡,中了千依百顺毒丸他不能不答,是她自己要问的,不赖他。
只不过,不仅仅是因为食欲才觉得她更香……这一点,没必要告知她了吧。
金色眼眸默默看她一眼,又一眼,再一眼。
青芫看了眼天色,询问他的意见作参考:“你觉得往哪走更好?”
他脱口而出:“船到桥头自然直,顺着水路往南走吧。”
他占着水怪的身体久了,思维多少受水怪的影响,下意识选了对他最有利的方案。
沿着锦江下游而去方便他随时补水,不过下游河段人烟稀少,杂草丛生的道路对青芫就不是很友好了。
她摇摇头:“若是船到桥头自然沉呢?还是往东吧,车到山前必有路。”
东边翻过几座山有城镇,走山路比较适合她。
白虹现今抗拒人多的地方,不满地争取:“怎么不是车到山前必断路?往南不比东差。”
青芫眯着眼睛看过去,柔柔而笑:“往东,就这么决定了。”笑得有多温柔,说得就有多果断。
白虹:“……”
他再说不出拒绝的话,一粒千依百顺小药丸下肚,绝世犟种都得唯命是从。
青芫命令他再度变小,背起小水翁,只有拳头大的黑雾团缩进瓮中。
一人一怪朝东进发。
几日后。
得知师门放纵林家接走小师妹嫁给水怪的江云涯,如何信仰崩塌,又是如何质问师门的暂且不提。
他一路快马加鞭,沿锦江两岸苦寻两天,终于找到茅屋前,却已人去屋空。
江云涯茫然四顾,不知要找的人已被怪物吃了,还是因故离开了此地。
只要想到她可能已不在人世,他连日来绷紧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眼泪糊住视线。
江云涯绝望跪地,失声痛呼:“小师妹!!”
余音在山谷久久回荡。
山林中,刚刚苏醒的蛇怪竖起饭勺头,谨慎嗅了嗅陌生的气息,分辨出对方来者不善,携有一身阴气的蛇怪快速扭头游走。
殊不知,被他牵肠挂肚的小师妹,此时跟怪物同床共枕,甚至做起了不能对外人道的羞耻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