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我——白虹气若游丝地对她说。
青芫没想到他一心求死,几乎以为是幻听,怔怔无言。
扪心自问,她最初的目的不正是要杀掉怪物吗?是怪物的出现让她离开了师门,失去了家人,背离了故乡。
踏上花轿那刻起,她的下场已经注定,最坏的是被水怪吃掉,最好的是和水怪同归于尽。
如今事发突然,水怪被水鬼重伤,给了她可趁之机,她大可拼一把,若能成功除掉怪物,她可以远走他乡,想办法重回尘世。
青芫拿出包袱中裹得严实的长条物,取下一圈圈缠裹的布条,露出内里的真容。
长剑坠着红缨流苏,剑身小巧纤细,一看便是女子所用佩剑。
她在十五岁那年收到这份笄礼,也是唯一一份。
彼时,小师兄未语先笑,暖阳下一口白牙格外晃眼:“此剑名为玄霜,与我常用的二相为雌雄双剑,是掌门贺我首座弟子之礼。你不日就要初次下山历练,师父未点我与你同行……你拿它傍身,为兄好放心。”
山中有个约定俗成的规律,持镇派宝剑二相者,不出意外会接任下一代掌门。
玄霜作为二相的配剑,到底过于惹眼了,她推却不过,到手后压箱不用。
上个月林家到秣翎山接她下山,青芫本想把玄霜剑还给师门,师父望剑久久未语,最终神色复杂地叹息:“云涯既予了你,你与它有缘,且带去吧。”
玄霜剑时隔多年再次出鞘,锋芒依旧逼人。
亮堂的剑身反射出清晰的金色眼眸,金目里一派泰然和沉静,未见一丝慌乱。
青芫拿它下山时,确实有过执此剑斩杀怪物的想法,今时不同往日,她的想法已然改变。
假使面前的东西是纯粹的水怪,她不会手下留情,可是造化弄人,况且内心深处有个声音要她等等,再等等。
没由来的,她对怪物心软了。
青芫终究没有出手,也没把剑回鞘,转而问他:“你为何寻死?”
他遭受无妄之灾后神魂未消,而是变成水鬼,寄生精怪后又没被吞噬,宁可自伤也不愿向水怪屈服,她不觉得他是那等寻死觅活的脆弱之人。
那么倔强的人开口就是要她手刃,其中必有个缘故。
水鬼白虹淡淡道:“如果有得选,我不会找死。”
他久未增补怨气,加上多次自残保持理性,致使神魂受损,已是油尽灯枯。
水怪则反之,经过适才雷雨的滋润,水怪的法力又恢复了许多,他不敌对方,被水怪吞噬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虽记不得自身具体是谁,可人的性情不可能轻易更改,他是骄傲的性子,变成水鬼亦不减半分傲气。
“与其被害我至此的孽畜吞噬,化为它的养分,不如让你杀了我,与它同归于尽也算是报仇雪恨了。”白虹语气极轻,像是在谈论反复无常的天气,而非性命攸关的事。
反正他白某人宁愿自戕,宁愿被人一剑捅死,也不想便宜了水怪。
青芫动了动唇,想要对视死如归的他说些什么,然,灯笼大的独眼在变换色彩。
蛰伏的水怪暗中观察事态,听到他们密谋取它性命,它哪里还坐得住,尝试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目今,水怪的法力比水鬼强一些,意识轻松易主,透净的金色被混浊的血色代替。
水怪一经取回身体,没有任何滞涩地昂起头,对她龇牙咧嘴。
青芫手快的把黄符拍回去,水怪的行动复又受限,刺耳的兽吼被卡在比她头还大的喉咙中,它可怖的瞳仁随她身形的移动转来转去,红色的巨眼铺满怒火和不甘。
庞大的身躯在蓄力挣扎,几十根触须弓曲使劲,它想要去揭开粘在身上的可恨的符纸。
定身符有三个时辰的期限,它不可能那么快挣脱,不过水怪比想象中还要难对付,定身符怕是撑不到应有的时限。
青芫咬咬牙,在包袱摸索良久,找出一粒“千依百顺”的药丸。
顾名思义,凡是服下乌黑难闻的小毒丸,服药人在旬日内受投药人的控制,叫其往东其不敢往西,违者穿肠烂肚,乃师门绝秘禁药。
她离山前,师父背人烧了一炉,总共制成了两粒,通通赠予她。
按老东西的说法,他在原配方上添了几味稀罕的特殊材料,用在水怪身上想来有几分效果。
危急关头,不是可惜好东西的时候,青芫从瓶子倒出一粒,丢进怪物大张的嘴里。
水怪想吐出来,它的身体构造特殊,吞下去的东西在短时内能原样呕出,奈何定身符令它反抗不能,它眼睁睁看着毒丸落肚。
青芫耐心等它吸收掉小药丸,方肯小心取下一张符纸,实验看看毒药起不起效。
怒不可遏的水怪发现自己终于能动了,呕了几下也没能呕出正在消化的药丸,气得半死,咆哮着要吞下她。
早该这么做了!
六月初六当日,引路香燃起将他们结契在一块的刹那,它就该不管不顾地咬下她的脑袋,嚼碎她的骨头,吸尽她的血液,都怪该死的水鬼从中阻挠!
嗅着她散发出的诱人香味,水怪垂涎欲滴,更加粗暴地伸长脖子去勾她,长长尖尖的锥齿闪着骇人寒芒。
青芫忍着逃命的冲动,颤声高喝:“定在原地!”
巨硕的身躯有瞬间的凝滞,血红色的大眼疑惑不解,水怪摇晃了身子,奋力挣扎,欲不顾一切俯冲去进食,下一瞬体内传来绵延不绝的剧痛。
水怪的头颅重重砸回地上,一阵地动山摇,她险些站立不住。
宛如鬼哭狼嚎的兽吼起此彼伏,怪物的身体不住翻滚,瞳色在快速变换,而后定格在金色。
兽吼戛然而止,转为压抑的闷哼,如山般的身躯不再翻滚,只战栗不止。
明显是水怪受不了毒药的折磨,主动休眠,逼迫水鬼出来代它受苦。
青芫和白虹均被它无耻的行为气到了。
那孽畜看着痴痴呆呆,谁想居然有几分狡猾。
待白虹捱过剧烈的痛楚,她决定略过小药丸的话题,努力不让他想起让他白白受一顿折磨的始作俑者是谁。
青芫十分温柔地、纯良地笑出两粒梨涡:“书接上回,照你所说,只要你能吸取足量的怨气,就能够和水怪抗衡?”
摊牌到此,她懒得在他面前装模作样,不说那些文绉绉的场面话了。
白虹难掩虚弱但理所当然地颔首,要不是他转成水鬼的时日尚短,积累的阴气不够多,根基浅薄,怎么可能会输给区区孽畜。
青芫一锤定音:“好,咱们就去收集怨气。”
……咱们?
白虹眼神古怪,摇头:“上下十里水域的阴气已被我吸尽,再远的地方……水畔有船靠岸,我经过必会引起轰动。”
青芫有小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面色微红。
隆建帝有令,隆建元年起,禁止官员公开狎妓,自此,秦楼楚馆再无天潢贵胄为博美人一笑而一掷千金。
然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江河水畔灯船连结成片,夜间热闹如市坊,专门接待达官显贵,欢声笑语常常通宵达旦。
白虹太虚弱了,没有多余的法力隐藏身形,他过路一旦被船上的人发现,以大官们的影响力,怕是会引发比阳河镇还要大的动静,招来什么得道高僧、得道真人的降服。
他并不怕那些不知几斤几两的和尚和道士,他是不愿被人三番两次来搅扰,而且万一他们找上门来“降妖除魔”之时,运气不好碰上水怪掌控身体的时候,难保水怪不会吃了它们打牙祭。
虽说阴女对水怪而言才是正餐,引路香为他们结契过的阴女更是滋补大餐,但吃几个凡人当小点心也未尝不可。
综上所述,他不宜出入人多的地方,只能在这片寥无人烟的江段徘徊。
闻言,青芫也犯了愁,他不能离开锦江太久,又不能去更远的地方,好似被无形的结界给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