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山路是个体力活,路上无数的毒蛇虫蚁,饶是青芫在山中成长,都难免动一阵歇一阵。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不得不拿出打扫九千九百九十九石阶的毅力出来,白昼走走停停,夜间有山洞宿山洞,有树洞眠树洞。
带的干粮管够,沿途风景怡人,习惯后也不觉难熬。
紧走慢赶,前方出现零星的村落。
青芫对外口称是云游的女冠,有时能借宿在善心的农户家中。
她并非漫无目的乱转,每逢有过路的商人、樵夫、村民等等,必向他们打听清楚,哪里有出名的凶宅,哪儿有骇人听闻的灵异事件。
故而青芫背上水瓮去过荒凉的坟地,到过废弃的宗祠,进过阴森的山庄。
有的是以讹传讹,根本没有鬼怪栖身,有的确有其事,厉鬼占地为王。
甭管碰到多凶残的厉鬼,最后都进了白虹的腹中,将它们的怨气吸收殆尽,转化成独属于他的阴气。
但三两只厉鬼根本不够他塞牙缝。
他们进不去城镇,外头的村落顶多游荡几只孤魂野鬼。
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青芫望着手中的特制罗盘,幽幽一叹:“若是有路引进城就好了。”
以她下山历练的经验,要论凶名在外的鬼怪,还得往城里找。
城镇别的没有,人倒没少过,人一多是非也多,还怕没有冤死鬼么?
罗盘指向前边的平登县,显然县城不太平,奈何他们进不去。
香肩上探出一根触须,跟她一起看向罗盘,响起略显不快却又稍加安慰的声音:“等我多恢复些,能进得城去。”
青芫“嗯”了声作回应,转头偷笑。
出发三天以来,这是他头一次出声。
他寄生水怪时间长了,性情和喜好渐被水怪同化,他缩成那样小,成日泡在翁中,极其难受,因而生闷气了。
尽管白虹知晓她的所作所为是为他好,他不该耍小性子,按他原来的个性,也断然不会对她的决策有意见,可他就是控制不住愠怒。
他占用的是水怪的身体,怎可能会不受水怪本体的影响?
正如她身上的香味无时无刻不吸引他,来自身体的饥饿和食欲,折磨着他的意志力。
白虹生闷气,何尝不是察觉到他和水怪的魂魄已经紧密到不可剥离,再也摆脱不了这可恶的、丑陋的、欲壑难填的躯壳,而对无力扭转局面的自己,以及对罪魁祸首的水怪,进行迁怒呢。
事到如今,他的转变已是不可逆。
纵是集再多怨气变强,纵是吞掉水怪的魂魄,他只不过是变成另一个特殊点的怪物而已。
白虹前所未有的消沉。
——算了。
——不是很想活。
——爱咋咋。
触须变得软绵绵,没精打采的耷拉着。
青芫敏锐的发现了他的变化,秀眉微拧。
看来她把人给整抑郁了。
想来也是,任谁被五花大绑(没她命令不能动弹),锁进逼仄的小房间内(没她允许不能离开陶瓮),放风的机会屈指可数(对付鬼怪才能出来一时半刻),本身还伤得体无完肤,饿着肚子,偶尔吃糠咽菜(对他来说区区一两只厉鬼跟酱菜差不多),偏偏眼前摆着色香味俱全的满汉全席不让吃(与他结契的阴女等同美味佳肴),天天馋着人(对她是看得着却吃不着),搁谁谁不郁闷呐。
跟牢里眼巴巴看狱卒吃香喝辣的犯人似的。
青芫自认是个关心“嫌犯”心理健康的好牢头,她琢磨着,多给他放放风才行。
这日,她应一对年迈夫妇的邀请,到村上收一只不成气候的野鬼,因她不收钱,金乌又已西沉,主人家热情留宿。
盛情难却,青芫跟他们用了晚饭,歇在临时收拾出来的杂物间。
农人贫苦,点蜡烛等于烧钱,天黑便早早躺下。
夜幕静谧,青芫听斜对屋传来鼾声,确认主人家睡熟了。
她悄然起身,揭开水瓮的盖子。
蜷缩的黑雾中,慢慢掀开一只黄宝石般的眼睛,瞳色比窗外照进来的月色还亮,就是眼底没什么精神,触须有气无力的盘在翁底。
她小小声说:“出来吧。”
金色眼眸多亮了几分,一扫病恹恹的状态。
“你应该有寻溪寻河的神通,去快活吧。”紧跟着,青芫不放心的补全后话,“小心避着人,万不可吓到谁。”
人离不开水,凡是有村落的地方,附近必然有活水流通,再不济,村中有集体打水的深井。
一根触须像是怕她反悔,飞快探出陶瓮,从窗缝溜出去,不必走弯路,直奔不远处的井口,伸进去,往下沉,钻到地下水脉,如饥似渴地泡进蓬勃暗流。
雾气团像是重新活了过来,高高兴兴涌动触须。
陶瓮到底过窄,白虹活动不开。
“青芫,放我出去,我不乱动。”他可怜巴巴地哀求。
青芫觉得新鲜,她只听过他强硬的话语呢!
关了他五天,着实是委屈他了,她一时心软点了点头。
他滑出陶瓮,尽情展开躯体,因房间着实太小,他没有全部舒展本体,只占据屋中三分之二的空间。
这么点地方固然不够,好歹比水瓮强得多,他能好好缓口气。
触须们悬空垂落,爪子缓缓张开,再慢慢闭合,黄澄澄的眼睛舒服半阖,总算有了点生气。
经过地下暗河的滋润,干巴巴的身体饱满有光泽,怪物顿觉天地宽,一点不厌世了。
“不想活了”之类的念头,通通抛到后脑勺,他觉得再活五百年不成问题!
欲念和渴望随着生气一同复苏。
好香。
不够。
好香好香!
不够不够不够!
金色眼眸猛然大睁,涎水泛滥,爪子加速张合。
下移的目光与一双点漆美目交汇时,他内心的躁动加剧,不单单是食欲,而是另一种澎湃的心潮。
床边靠卧的女子生得十分貌美,她沐浴在寒凉的月色下,朦朦胧胧,他蛰伏于浓沉的夜色里,痴痴醉醉。
“嗯?”青芫眼神询问,以为他盯着自己看是有话要说。
许是她的目光过于温柔,许是心底压抑的某种情绪达到了极限,白虹再也不想忍耐了。
他不假思索地提出要求:“青芫,让我触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