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现印象中,他母亲赵暖一直都是个温柔体贴的女人,从未见过这般狰狞的样子。
她甩着自己的头发,用手扯着自己那昳丽的面容,细长的指甲扣挠自己的身体,“都是你!都是你!啊啊啊——啊啊啊啊!要是没有你,要是没有你……没有你我哪会过得这么痛苦!你去死!你去死啊!”
赵暖嘶吼了很久,陈现觉得她尖锐的叫声要将自己的耳膜撕裂,又将目之所及的东西都捡来扔在自己身上。而这副身体的主人却如司空见惯般,诡谲的冷静。
等到赵暖平静下来,拿针去扎他指尖时,他才听到自己开口,“妈妈,那个叔叔舔了我换下来内裤。”
“啪!”一巴掌甩到了自己的脸上。
赵暖瞪大了眼睛看他,眼白凸显。
“谁教你说这个的?”
视线一花,腰间突然生出撕心裂肺的疼痛,他用力甩了甩头,眼前场景已不是赵詂家,而是在室内,看周围的摆设,应该是在餐厅后厨。
“操……又打碎了,这第几回了?这饭店你开的是吗?!”
说话间,那人一脚踹来,陈现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生生挨了这一觉,痛的他感觉骨头要从另一侧钻出来。
“狗杂种,靠!当初就是看你可怜才让你来这工作的——”
他拿着碎盘子冲他扔来,却在砸在身上时变成了白花花的试卷。
“哗啦啦……”
陈现眨了眨眼,往前看去,老师正面色铁青地看着他。
“我教书教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碰上你这样的学生。别敢做不敢当,抄了就是抄了!你平时是怎么样的,当老师是瞎子吗?!”老师失望地瞥了他一眼,后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低声冷笑,“还真是什么样的家庭教育出什么样的孩子,不检点的人的孩子能是什么好货……”
“噗通!”
失重感从头坠至脚底,陈现砸进了深海中。
他眼前一片朦胧,方才的场景漂浮在海面上。透过那碧蓝波动的海水,他看到了无数生活的碎片,犹如过马灯般闪现,一帧帧播放,每个画面都分外的清晰。
他在海中起起伏伏,海水轻柔地扶着他的身体,绵软、亲昵,一切变得岑寂,他感受到海水温暖的环抱,就好像还在母亲的子宫里,在羊水中,被寄予爱和期待。
他沉陷在这没有窒息感的温暖中,感到无尽的安宁,就想要这般沉落下去。
在眼睛要合上时,陈现看见了自己。
那大概是在夏天,他的房间里有一台老旧的电视机,他就坐在床边看电视,手里拿着五毛一根的冰棍,时不时把摇头风扇拉近些,扯着领口喊热。
这场景持续了很久,久到他简直要不认识自己,漫长,安宁。
突然,小陈现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咧嘴一笑,阳光灿烂,随后擦了擦他的嘴角。
“等哥以后有钱了,就买个大房子,往冰箱里塞好多好好多的冰棍,天天开空调……”
陈现看着那个似乎散着温暖光圈的自己,心想:原来他也有这么开怀大笑的时候。
啊……他不是别人口中铁石心肠的人。
一道稚嫩的童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我是第二十二中学初中部八年二班赵詂。”
“我最爱的人是我的哥哥,他叫陈现,年纪轻轻就已经是科技院有名的头部技术人员!哥哥是我一生榜样,我要好好学习,努力奋进,考进科技院,让大家对我刮目相看,和哥哥永远在一起!”
“我还有一个特别特别特别好的朋友!他是除了哥哥外,最爱我的人,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此生最幸福的事情,就是遇到了他们两个。”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祝愿他们两个,永远平安,永远幸福,我永远爱他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有什么脸活在世上?我要是你,早就跳了……”
“啊啊啊啊啊啊——”
“就是他?看不出来啊,挺老实一小伙子,快离他远点,晦气死了。”
“不是我干的!还给我——啊啊啊——”
海洋,辽阔又孤独,碧波又荡漾,巨大得能容纳下所有的孤苦,也能淹没无数痛苦的人。
陈现被海浪托起,意识回归时,已经站在了无边无际的海平面上。
这里辽阔无垠,远远望去,只能看到天际与海平面的相交线,好似没有边界,黑压压的,困境般,永远看不到尽头。一切都是空荡荡的,他也是漂泊的一粒浮游尘埃。
身边忽然闪过两道身影,陈现抬眼望去,是两个小孩,一大一小。
大的牵着小的往远处奔走,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小的在后面咯咯笑着追,虽然跟不上,总是摔跟头,却也努力地追随。
他们的脚印激起了海面的荡漾,一圈圈波动,水圈滚至了陈现的脚边。
陈现怔愣地看着他们,觉得脸颊一阵冰凉,伸手一抹,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他若有所感,转身,赵詂正站在他身后温柔地看着他。
泪水决堤而出,汹涌而下——他一直站在自己后面吗?
赵詂冲他展开手臂,陈现飞奔而去。
“我最爱的人是我的哥哥,他叫陈现。”
“我让大家对我刮目相看,和哥哥永远在一起!”
陈现奔进赵詂怀里,却扑了个空。
原来是大梦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