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现冷漠地看着尤望岚。
这是他头一次用上位者的威压与之对视,那森然的压迫感让人骨寒毛竖。
尤望岚觉得自己像是在面临一座高入云巅的雪山,生怕细微的声响引起雪崩,难以吁气。
他满头大汗,“教授,那个什么……这是有原因的,其实赵詂他……”
他极力找补着,却发现自己没有办法说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他能说什么呢?
说他暗恋的人是你?
说赵詂其实偷偷去见过你很多回。
说你收到的“学生礼物”其实是赵詂送的。
还是说他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赵詂心里有着沉甸甸的重量?
他难道要把赵詂死守这么多年的真相告诉陈现么?
陈现等了半晌没有得到回应,不知是不再相信尤望岚还是碍着有人在场,淡漠地移开视线。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鞋,轻轻将鞋尖靠在一处碰了碰,一片茫然。
他已经不再奢求尤望岚他们会给他答案了,什么所谓的“我会告诉你他们不敢告诉你的”,不过是为了稳住他的借口罢了,关于赵詂的事情,他还是得靠自己去寻找答案。
“只有你能救他了。”
文尔雅当时是这么劝他的,现在,陈现也拿这句话劝自己。
只是他虽然知道赵詂不一定会答应与他亲昵,但听到这句话由赵詂亲自说出,还是一阵失落。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他是为了自己所喜欢的人拒绝时,这种失落达到了巅峰。
他想,若是赵詂没有去科技院,顺利从附中毕业考入大学,每天和他分享大学生活的趣事,或苦愁就业的压力,或苦愁人际的不易,没准还会和他探讨一下怎么去追心仪的人。
而不是像现在。
明明自己才是和赵詂认识最长时间的,最亲密的人,反而成了最不了解他的人,有关他的一切全部都是从别人口中得知。
张鹏亮发现了气氛不对,想要活跃下,“可以理解可以理解,你小子有喜欢的人怎么以前没听说过?藏得够严实。好啦,咱们来排练吧,来来来,你俩先对对戏,看看能不能代入进去。”
陈现这才回过神,余光瞥见赵詂百无聊赖地拿着剧本看他,那股苦涩更加深刻。
尤望岚见他们开始训练,自己原地转了两圈,终究还是待不下去,唉声叹气地走了。
剧本是张鹏亮自己编的,他们无法从网上借鉴表演视屏,全凭张鹏亮的口才和他们贫瘠的想象力去理解。
赵詂性格敏感,体悟情绪快,很快就代入了浪荡公子的身份,陈现仍在徘徊不定,语气生硬得像是啃了半个月的石头。
“陈现,你得有情绪起伏啊……”张鹏亮像满脸恨铁不成刚,“要让别人觉得你们俩求爱不得就要去求死,不能跟死人的心电图一样啊。”
陈现不知道张鹏亮在抑扬顿挫什么,他没法理解女仆珍妮的心理活动。
珍妮爱上公爵,是因为她生来侍奉公爵,觉得整个世界除了公爵没有旁人,为了得到公爵的爱哪怕死也在所不辞。
甚至后面公爵有了新欢,自己爱上了少爷,还无法原谅自己的“背叛”。
“我没法共情她。”
“怎么没法共情了?”张鹏亮反问。
“一个人怎么会因为另一个人而放弃自己的人生?就好像她生来就是为了追随公爵,活得一点自我都没有。”
赵詂一愣,手渐渐攥紧了。
张鹏亮据理力争,“那只是你没法理解,你既然演了这个角色,就要将自己搁置在她当时的那个环境下去思考啊。”
“她只是思想受到控制,又不是傻子。”陈现摇头,不自觉地带上教学生的语气,“她受累不讨好了十多年,为了公爵导致自己后半辈子残疾,甚至被误会自己强占公爵救命恩人的身份,人人骂她是第三者,她见到公爵和别人在一起不会难过?受到这些欺负难道不会反抗?”
赵詂:“……”
“可是她爱公爵啊!你先别管情爱的,咱们就理清一个问题,你难道就没有一个贯穿终生的理想吗?你把她想得激进一点,她没了这个梦想就活不下去。”
“如果这个梦想对我造成了生命威胁,我会毫不犹豫撇掉。”陈现叹气,“人总是以利益为中心的,你所谓的‘目标’完全没法和情爱划等,你忽略了情绪的成分。”
“你太理性了,恋爱中的人往往是不理性的,他们很容易忘记利益,是纯粹的为所爱的人好,也就是因为珍妮爱他,所以比目标来说要更加热烈,更加难以割舍。”
陈现轻笑一声,放弃了与他争辩,“如果按照文艺作品的标准,你说的确合理。”
赵詂蓦地站起来,喉结滚了滚,脸颊不自主地抽动两下,“我先走了。”
“诶?你这就走了吗?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呢。”张鹏亮惊了惊。
陈现也是没反应过来,不是聊得好好的么,怎么突然要走?
他蓦地涌起一阵慌乱,在赵詂走来的时候拽了一下他的衣角。
赵詂扭头看他,却没停留,只是拿着剧本轻轻晃了两下,“晚点见。”
天边的云仍积沉不散,他抬头看着那藏着游走闪电的黑云,一阵亮一阵暗,云层翻涌,好似上边儿有神仙涅槃,却没有发出一声惊响。
他又搞砸了么?
陈现在昨晚和赵詂“吵完”就有些意识到这天气多变是怎么回事。
可是他不能理解的是,赵詂到底在不开心什么?
为什么他不愿意和自己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