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寂之后,是雷霆乍惊,大雨如瀑。
世界被雨洗去了轮廓,只剩下流动的、哗哗作响的灰绿。雨珠坠于地时发出浩大的声势,宛如被人揭开秘密时大脑持续不断的轰鸣。
“走走?”陈现试探着喊了一声赵詂的小名。
后者的眼中浸着未命名的迷茫,既像怀念,又像踟蹰,“陈现?”
陈现刚要应声,他又忽的笑了,有那么一丝释然的冷淡,“陈现没来,他拒绝了。”
陈现怔住——拒绝?
他拒绝了什么?
不容他多想,陶理突然在脑内声嘶力竭地吼着,“教授!你现在在哪里?你和赵詂在一起吗?”
陈现一下被她夺了注意力。这并不是她第一次询问,但却是陈现第一次听到,“我在他身边。”
“不要刺激他!”她喊道。
“赵詂现在精神值非常不稳定,已经从百分之六十掉到了百分之三十!您尽量去安抚他的情绪,院里在将他往总医院转移,到医院之前不要让他的精神值再往下掉了!”
陈现抿了抿干涩的唇,“如果再往下降——”
“他会死!教授,他会死的!”陶理哭喊着,口腔里像含着一团苦涩的棉絮,吞吐困难,有苦难言,“他没办法控制这些,教授,只有您能救他……”
活动教室十分静谧,陶理的话分外清晰,如一把利刃将人的心口划开,流出滚烫的痛苦,触目惊心。
陈现一眨不眨地看着赵詂,嘴唇颤抖。他好像看见赵詂的身上不知何时染了红白交间的液体,肠子扯着胃,肝脏和心管一块从袖口处流出。
他的身影在逐渐和监控里那被砸烂的尸体重合。
“我不会让他死。”陈现整个后背全是冷汗,风一吹便泛了浑身的惊恐,胃部阵阵痉挛,声音却冷静得吓人,“你别慌,当初是我不在他身边,现在我在这。”
赵詂的身后空无一人,没有人能帮助他,如果自己垮掉,那赵詂就真的无人能救了。
他抬脚往赵詂那边走,可没走两步,又被狠狠扯了回去——是不知何时从地底探出的潮湿漆黑的手臂,污泥一般蹭着他的小腿,想要往上爬。
这什么东西?!
陈现拽着腿挣扎,却越陷越深,好像陷入了沼泽,势必要把他扯进去。
那些黑色的手臂从一双,变成两双,再到三双,雨后春笋般冒出,数不胜数。黏腻的蠕动声音充斥了耳腔,它们爬到墙壁上,天花板上,布满了整个教室,将其整个铺成扭动的黑幕,余留几扇倒影雨景的窗。
闪电袭掠,将雨幕闪成荧绿的光层。
赵詂看着窗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今日我与谁共餐。”
“砰——啪嚓!”
“呼——”
话落的那一须臾,窗户集体崩裂,碎裂的声音响彻云霄,像是这个世界在瓦解,展现出它的真面目。迅猛疾风从窗外扫入,呼啸而过,势要将人骨肉分离,桌椅“乒乒乓乓”被吹到了墙壁上。风雨交加,电闪雷鸣,避无可避。
陈现觉得自己的脖颈几乎要被吹断,衣袖在大风下“呼噜噜”作响,潮湿的水汽铺面而来。
他的侧脸被细小的玻璃碎片划伤,血霎时冒出,又被疾风带走,鞋在地上滑出两道凄厉的划痕。
他睁不开眼,只能隐约看到赵詂的身影被淹没在浪潮般的风中,“赵詂!”
墙壁和屋顶在不断往远处、高处延伸,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宛如把他们困在一个密闭的黑匣中,达到一定程度后,四壁又不约而同向后倒去,将整个天地都铺上蠕动的黑暗,一时,举世皆寂。
只有那悬浮在空中的窗户在往外散着荧绿的光。
疾风驰骋。
呼啸,呼啸。
地面上的手臂突然纵向往看不见的深处成群结队地坠落,烂泥似的,发出不同音色的哀叫,声音与雨声融为一体,重重叠叠,难以辨别。
陈现用手挡住风,眯眼看去,只见赵詂站在窗户正中心处。
他衬衫式的校服被吹得衣角乱飞,无边的黑暗在鲸吞蚕食着他的身体。
脚底,两侧的墨黑手臂掉至深处,存留下来的手臂围成了一座高崖,而他所站之地,正是悬崖峭壁的顶点。
只要再往后错那么一步,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陈现霎时感觉血液被抽离了。
他奋不顾身地往赵詂那边跑去,坠落的手臂突然从深渊中爬了上来,哀叫着要往他身上攀爬。陈现急昏了头,一脚踹去,以为会被死死缠住,没想到如踹断了一节泥浆,其“噗呲”一声化作一团粘稠的液体!
陈现一愣,眼中顷刻划过一道白光。
这些手臂是可以被销毁的?
他直起腰,任由狂风裹挟,单薄的脊背□□得近乎凌冽。他用最放松的姿态去面对疾风,从容不迫地扯下外套,冷眼看着那些爬到他面前的“手臂”簇拥成一条更为壮大的手臂。
陈现一声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