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陈现去了“空中花园”。
附中的教学楼分为AB两座。A座是高一高二的地盘,其中夹杂着几个初中班级;B座则是高三的天下,活动教室和实验室也都在那边。
而两个楼的衔接处,就是空中花园。
陈现到空中花园的时候,一班的同学正热热闹闹地凑在一堆叽叽喳喳。他踮脚往人群里看了看,没找到赵詂,但找到了陶理。
一班秉着团结一心的原则,给每个人都安排了角色,陶理也不例外分了一杯羹,不过她拿着这羹就跟拿着毒药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她去赴死。
陶理再怎么单纯,那也已经是经历了科技院好几年磨炼的“牛马”了,和一帮热血沸腾的高中待在一起,前三分钟还能咋呼,时间长了就闹不动了。
她解脱般走到陈现身边,说:“文姐回院里了,尤望岚——就是把赵詂印象值拉满的那个同届——后面会替她来。”
听她语气不似往常,陈现问:“怎么了?”
“好像是科技院有人一口水喷到了连接设备上,把整个设备烧了个瘫痪,维修员不得已把系统格式化,后续找回数据的时候发现了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现在上头在到处找人核实,文姐就回去了。”
陈现一听和自己研究范围无关,就放下了三分防备,找了个空地坐下,开始翻他补全笔记的书,随口问:“关于什么?”
陶理脸色不是很好看,“好几年前的烂事。”
这就是不愿意说了。
陈现没追问,很有眼力见地转移了话题,“赵詂又哪去了?”
陶理将自己的剧本卷了卷,“赵詂?不知道去哪了,好像有人找他吧……”
“陈现!来等赵詂啊?”有人和他打招呼,“你这是要考科技院优先录取啊?”
陈现点点头没回应,那人也只是和他打了个招呼,转身去忙了。
陈现还要和陶理再聊,忽然身子一僵……脑袋缓慢地读取到一个名词——考科技院优先录取?
科技院在全国海选前在附中内试行过一段时间的少年班,就是赵詂前后这几届,一二班不是附中的少年班吗?都已经是内定的人选了,为什么还要考?
陈现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什么被刻意隐藏又露出马脚的痕迹,“陶理……”
“嘿!”
蓦地,有一双手从后袭来盖住了他的双眼,熟悉的皂角香缠绵着涌入鼻腔,潜入心神深处,绵密杂糅,使之荡漾起伏。
“猜猜我是谁?”
刹那间,陈现被铺天盖地的回忆冲昏了神志。
他对这皂角香太熟了,几乎是刻进了基因中——那是赵詂最喜欢的皂香。
赵詂喜欢用漫天的长草掩盖住柔软的神经,用高耸的城墙遮盖住真实的细腻。看着大大咧咧,其实比青春期要去约会的小情侣还要在意自己的仪表。
他每天回家都会用肥皂将袖口和领口仔细洗净,后再投到洗衣机,这样的习惯保持了很多年。
陈现记得他帮赵母收拾赵詂的遗物时,一拉开柜门,满柜子都是这股味道。
有一段时间他实在是想念赵詂,总去他家捡两件衣服回来抱着睡,味道散了再回去新取,来来回回,不知不觉成了习惯,没有那味道就睡不着。
他以前一直以为那柜子里的衣服味道已经够香了,没想到赵詂身上的更加馥郁。
果然,物件还是得有人气。
陈现莫名不是很想让赵詂就这样离开他,就将手搁到了自己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多大了还玩这个,你就是烧成灰了我也都能从一堆灰里找到你。”
赵詂凑到他耳边,“我想吃……”他被突然身后的人撞了下,一前倾,嘴唇撞上了陈现的耳朵。
他往后退了退,热浪顺着笑声呵出,将陈现的耳朵蒸得通红。
【好感度+10】
温热柔软的触感,棉花似的轻轻一点,陈现半边身子都麻了,受不了,刚要往边上躲,又被肩膀上的手摁住。
少年青涩磁性的声音在耳边落下,“我想吃橘子口味的铜锣烧,一会儿学校门口有卖的,你给我带俩来呗?”
陈现不自在地离他远了些看,听了这话转过头来,“你不是要飞天吗,现在改当机器猫?”
“今日破戒,光买橘子也行。”赵詂磨他,“哥……我就馋这一口,嗯?”
陈现心里“咯噔”一声,他好久没听见赵詂喊他哥了。
真是要命,他把脑袋挪开,“知道了。”
说完,赵詂就跑去排练了,闹闹哄哄地和同学耍作一团。
陶理看着赵詂,喟叹:“还真没见过这样的老大。”
陈现有些意外,“他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陶理回忆了一下在科技院的赵詂,眉毛微蹙,眼神复杂地看向他,一副要诉尽平生“不得志”的神情,“进了院里,哪有人会一直这样?”
科技院就像是一张被精心点缀过的虎口,被吞噬的人尽心尽力描摹它胃里的好,全然不提胃里的尔虞我诈和辛酸苦楚,引诱人更多的人填满虎的肚子。
被引诱的人发现胃里的生活与所歌颂的不一样,他们被“胃酸”侵蚀 ,陷入无休止的争辩与折磨,为了“活命”被迫适应规则,企望从竞争中突破,却不想越多的竞争会将老虎口装饰得更加华美。
此后,不需要有人再去歌颂,所有人都自然而然被精美绝伦的虎口吸引,只想走进那充满理想抱负的虎口,而此时,哪怕胃里传来更多人痛苦的哀嚎,他们也在所不惜。
他们忘记了自己走进的是“虎口”,也忘记自己进虎口的初衷,只剩下对“活命”的渴望,以及一点虚无缥缈的对名誉的追逐。
陈现以前没有遵循胃里的规则,固步自封,惹了不少红眼和嫉妒,差点被腐蚀,是赵詂的死点醒了他。
赵詂死了,他才意识到自己身在虎口。
陈现喃喃开口:“你有没有问过赵詂,他为什么要来科技院?”
陶理摇头,分不出她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那您为什么要来科技院?”
他静默半晌,怕隔墙有耳,“总要混口饭吃。”
后者抿紧了唇,看了眼赵詂,不再吭声。
那边的人在喊集合,陶理起身,“文姐说他给您传了几份学习资料,关于人际交往的,您可以参考一下……”
其实文尔雅后面还说了一句,她说“他们兄弟俩感情接收方面的病情不相上下,都是病入膏肓,无药可医”,当然陶理不能捅出来。
陈现点点头,坐在旁边看书。
多亏了上学的时候就背得比较牢,陈现半个小时就把一本书复习完了。